」
他說盧宴端出手相救,乃家風教養所指,盧家人并不怪我。
可當爹爹要我立誓削髮為尼,此生去往庵堂誦經祈福時,他也未置一詞。
這是默許的意思。
是了。
年年方十七,驚才絕艷,天資非凡。
卻因為救下一個頑劣的子,斷送了本該有的大好前程。
盧相為父親,心中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我長跪于堂前,任由娘親解下我的鬟髻,等待懲戒落下。
此間,卻聽室傳出靜。
木劃過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
屏風后,漸漸顯出一個悉的廓。
那是自出事以來,我第一次見到盧宴端。
他端正坐于椅之上。
面龐消瘦了不,原先筆的子如今也佝僂著。
唯有那副神,還似從前那般淡漠疏離。
他不顧旁人關切,只凝視著我,幽幽問:
「你當真有心贖罪?」
我一時語噎,怔怔點了點頭。
「好。」
他驀地輕呵了聲,掛起森森笑意,語調中盡是嘲弄。
「那你無需去做什麼姑子,嫁給我便是。」
3
我與盧宴端的親事,就這麼草率地定下了。
我當時忘了,也沒敢問他。
贖罪應當是做牛做馬,哪有做妻的。
直到婚第二日,盧宴端要我推他到后院的側門邊,去見一個人。
是一名子,我認得的。
即便面容比往日憔悴許多,但那高雅的氣度仍不減分毫。
便是曾與盧宴端有過婚約的周太傅的孫,京中聞名的詠絮之才,周盈。
在周府讀書時,盧宴端總有意避開同子接,唯有周盈是例外。
而眼下,他也把周盈推開了。
「如今我已婚,我們的婚約徹底作廢,你莫要再犯傻。」
盧宴端眼簾低垂,沒有看。
啟時,話語也聽不出任何緒。
「可只差一點,我就說服祖父了……」
門外,周盈睫羽輕,竭力忍住眼眶中的淚。
「子正,你為何不肯信我?」
我後來才知曉。
盧宴端出事后,盧家便主請退了與周家的親事。
可周盈不同意。
執意要嫁給盧宴端,因此被周太傅關了閉,一連幾日未進食,期間還大病過一場,險些去了半條命。
饒是如此,周太傅為孫計深遠,也絕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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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夜盧府的婚宴結束,他才將周盈放出來。
想來,盧宴端是知道周盈的境,才出此下策,放棄。
思及此,我頹肩站在椅背后,目逡巡于二人之間,又不由得深深低下了頭。
也是在這時,盧宴端拉過我的手。
他對周盈道:
「何必拿著從前的事不放?
「而今是我的妻,此后由照顧我足矣,旁人無需費心。」
他指尖弱無力,卻堅定得讓人無法抗拒。
「周大姑娘,請到此為止吧。」
古井無波的一句話,卻似一陣疾風掃過,讓周盈臉上僅存的一抹希冀然無存。
不再言語,轉離去。
待到那抹黯然的影消失在墻角,盧宴端的臉上才有了變化。
他咬牙,好似想握拳頭。
可手指只能不控制地著,無力而猙獰,出一悲傷的稽。
我紅了眼眶,不忍再看,立時移開了目。
然這一細微的舉,還是被椅上的人察覺了。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副模樣很可笑?」
盧宴端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語。
「所以,我才不想被看到。」
4
我那時很想告訴盧宴端。
無論他是什麼模樣,我都不會覺得他可笑。
可繞舌三圈,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我明白,以他如今的心,是不會信這種話的。
他傷得太重了。
不只是,還有心。
太醫說,他后背傷到了要,因此牽一發而全。
手雖沒有傷得厲害,卻也需要時日療養。
至于能否恢復到從前的狀態,還尚未可知。
得知這一消息時,盧宴端表現得很平靜。
他同太醫道了謝,又如平常一般,將房中的人都趕了出去。
自我嫁到盧府,他便一直如此。
大多數時候,都是獨自待在房中,不愿見人,也不許任何人接近。
有一回,盧宴端整整一日滴水未進。
我實在擔心,趁夜躲在墻角,過窗看。
于是發現,他在寫字。
他拿筆的手巍巍,是那樣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屏住了。
但寫出來的字卻還是歪歪斜斜,仿若三歲稚兒啟蒙時的筆法。
我著他腳邊一地的紙團,忽而想起在周府學堂時,先生說的一句話。
「子正之書,飄若浮云,矯若驚龍,頗有大家之范,連老夫也自愧不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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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也不過兩月前的事。
我間一哽,復而向房中看去。
盧宴端還在寫著。
而他每落一筆,我都會覺口傳來一陣劇痛。
仿佛他握得是柄鋒利的刀刃,正一下一下緩慢地劃過我的心口,人疼得窒息。
不過最不好的人,應是他自己。
那往后幾日,我都沒有再打擾盧宴端。
直到他的侍從來告訴我,他連筷子都拿不了。
我趕去找他時,見他正吃力地將碗碟打翻在地上,對著房中下人怒叱:
「都滾出去!」
「大公子都多天沒好好吃飯了,就讓奴婢喂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