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兩戰戰,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我示以讓他們收拾了狼藉退下,換了新的飯菜來。
「大公子,用過飯,才好用藥。」
我走近,舀了一碗熱粥,將匙遞到他邊。
盧宴端別過頭,不愿看我。
我看他的手得比往常厲害,著頭皮同他僵持,把匙又移近了些。
只是堪堪到角的一刻,盧宴端驟然抬手,猶如一只困,臉上寫滿了警惕。
「別我!」
手中瓷碗被打翻,滾燙的粥落在手背和小臂上,登時泛起了紅。
我下意識倒吸一口氣,一抬眼,赫然撞上一雙錯愕的眸子。
盧宴端微怔。
須臾,他飛快地將視線從我手上移開,結滾了滾。
「我與你說過,娶你進門,只要你協理家中事務,為母親分憂。
「我的事不要你手,你走。」
他的確從一開始就和我代了。
盧宴端是盧家長子,自小肩負長兄之責。
即便傷這樣,也不忘照顧弟妹,恤雙親。
「可我正是在做大公子吩咐的事。」
我說著,又重新舀了粥。
「大公子不吃飯,不喝藥,夫人也是會憂慮的。
「我不會走,大公子今日罵我也好,打我也罷,反正一定要吃飯。」
盧宴端看向我。
這次,他沒有再打翻瓷碗,而是對我出一道慘然的笑。
「吃飯有什麼用?難不,你覺得我會好起來嗎?」
「當然。」
我毫不猶豫道。
反倒他愕然。
「一定能好的,大公子一定能好。」
他直直地看過來,我也大膽地回著他。
「這幾日我去找了爹爹營中的大夫,請教他按的法子。」
我同盧宴端說,軍中將士們過許多嚴重的傷。
有的人也曾如他一般,連劍也拿不。
可經過那大夫的診治,現在都好起來了。
「我學會后,就天天給大公子按,等公子好起來,就能寫得好字了。」
我迫切向他表明決心,不曾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只覺得盧宴端的目愈發諱莫如深。
「你不必做這些多余的事,真是愚蠢至極。」
他冷冷道。
雖是這麼說,那天,他卻喝完了整整兩碗粥。
5
我的說辭打了盧宴端。
他竟愿意配合我每日按。
整整一個春,我都秉著燭幫他推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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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看他睡下,又對著月祈禱,希他的手能盡快好起來。
許是我足夠虔誠,夏后,盧宴端的手好了許多。
近來練字,雖仍不比從前,模樣卻已有了八分,握起拳來也十分有力。
然而,他依舊不高興。
我應該能猜出幾分緣由。
可能是盧家祖母生病,有人說大公子沖撞了祖母,讓我們搬到私邸居住。
可能是天氣變熱,他背上的傷時常惡化,難看又難聞,連他自己也不住。
又或許,是他聽說了周大姑娘定親的消息。
這日,院中又傳來一陣嘈雜。
我到時,聽下人們聚在一起,抱怨連連。
盧宴端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待人寬厚的端方公子了。
他如今敏多疑,晴不定。
起初,下人們還心懷舊日之恩,自甘不離不棄。
但領教了他的刻薄后,也漸漸對其敬而遠之。
「大公子換藥了嗎?」
我上前詢問。
其中一人委屈又憤,答道:
「夫人,正是沒換呢……
「方才小的想藥味刺鼻難聞,便遞給大公子一方帕子,誰承想大公子誤會了,說小的嫌棄他。
「可我怎敢呢……」
我會意點頭,接過他手中的托盤,走進里屋。
只是步子剛掠過門檻,便有一陣瓶破碎的聲音。
接著,低沉的呵斥與幾個藥瓶一道飛來。
「別過來!」
我嚇了一跳,險些摔倒。
再抬眼朝榻上看去,盧宴端正姿勢古怪地靠坐著,裳半解,背手在給自己藥。
應是被我看見這副模樣,他有些窘迫,一雙眼瞪得發紅。
「你走!我沒讓你進來!」
臉上傳來刺痛,我不多在意。
垂眸避開那人警告的目,步步走近。
「大公子自己換藥換不好,傷口會加深的。」
「爛便爛了。」他語氣愈發惡劣,「反正任誰看都會覺得噁心。」
「我不覺得。」
說時,我已來到榻前,俯奪過他手中的藥瓶。
「虛偽!」盧宴端帶著輕蔑冷哼了聲。
他眉心蹙,正要抬頭再罵我什麼。
卻在看見我的臉時,猛地噤了聲。
順著他的目,我抬手一拭,這才發現頰上有熱流過。
是。
許是方才進門時,被碎瓷片劃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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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跡在邊了,又趕忙去凈了手,跑回榻前,兀自給盧宴端換起藥來。
他不再抗拒,卻一反常態地沉默。
我忽想起近日種種事端,憂心他心中不爽快,滿地找詞地安道:
「我并未覺得大公子的傷如何,我只盼它能快好起來,讓你罪。
「只不過良藥苦口,這敷藥也是越臭越有效,大公子還需忍一忍。」
「蠢話,你當我是無知小兒?」
盧宴端反駁得毫不留。
他說話帶刺,我早已習慣,不以為意接道:
「反正臭的是藥,又不是大公子。
「在我眼里,大公子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自然,也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臨危之際舍命相救,是何等的品,捫心自問,我也是做不到的。
就憑這點,上天一定會格外開恩,舍不得讓他困于此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