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里,我頓覺希冀,心下亦有幾分翩然。
「等傷好了,他們就會知道,大公子不臭,是香的。」
「咳、咳……」
甫一話落,不知為何,盧宴端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平息片刻后,才咬著牙開口。
「俞泠,我還從未見過比你更纏人的。」
他說這話時背對著我,我并不知他是何表。
但依口吻,總歸不會太厭惡。
「那日后就由我給大公子換藥吧,換到大公子傷好為止。」
我狀若輕松地提議,而盧宴端不置可否。
他轉過頭,向窗外。
此時日華浮,草木蔥蘢。
酷暑的火熱,讓彼此之間的緘默更顯焦灼。
良久,蟬鳴歇息的罅隙,盧宴端猝然問我:
「臉……疼嗎?」
我手中一頓,指腹過他背上的傷口,悶聲道:
「我沒事,不打。」
6
我漸漸習慣了和盧宴端的相。
我再不怕他瞪我、罵我。
就怕他不肯吃飯,不愿用藥。
好在如他所說,我慣會纏人。
憑著頭破流也要來的氣勢,也屢屢功讓他妥協。
然而……
即便我再怎麼努力,盧宴端的也不見起。
于是我走投無路,也踏上了求仙問道的路子。
這日我一狼狽回府,盧宴端剛午睡醒來。
他一見我就沉了臉。
「我不記得這院里有養野人。」
我訕訕笑了笑,給他看手里提的東西。
「這是從街市的刀口下救來的魚,這是去找半仙請來的樹苗,現挖的。
「我打算在府中改一放生池,再栽一棵祈福樹。」
盧宴端聽后,臉更黑了幾分。
「傻子,這你都信。」
「與大公子相比,我自然是不聰明。」
我坦然回道,佯裝看不見他投來的眼刀,把樹苗放進本挖好的土坑中。
盧宴端在旁默默看了一陣,沒再反對。
只是喚了侍從來辦,催促我趕去清理一番。
「蓬頭垢面,可別把什麼毒蟲帶回屋里。」
我小心打量他離去的背影,挖土挖得更起勁。
他哪里知道,這些事就得親力親為,才顯得足夠虔誠。
蓋好了土,放好了魚。
我坐在池邊小聲囁嚅:
「伏天神,神仙顯靈,吾以誠心祈求京城盧氏大公子宴端早日離困苦,復得康健之,信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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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說了,每日都要把這詞念上三遍。
還要把魚照料好,把樹養好。
因而我每每念完祈福詞,還需盯著魚兒樹兒好言幾句。
夏末的風還是熱的。
吹過時,枝也,水也,驚得魚兒往來俶爾。
久了,疲憊也卷著困意襲來。
我打了個哈欠,了眼睛,從水邊站起。
忽聽后傳來一陣搖鈴聲。
一回頭,見盧宴端正在檐下的臺階上,甚是疾言厲:
「睡蟲,半天尋你不見,怎的又在水邊睡下了?
「是想染上風寒,還是想掉池里被魚咬?」
我懵了瞬,正想回他,兩條魚而已,還不至于咬人。
可轉眼定睛一瞧。
那放生池里的魚兒正群地游。
一旁的祈福樹枝葉高探,已然越過了屋頂。
再看向遠那人,眉目俊朗依舊,卻更顯深邃沉穩。
我這才恍然。
原來這一眨眼,已經過去了五年。
7
我嫁進盧府的第六年,有了天大的轉機。
據聞襄西有華佗在世,能治世間百病,有起死回生之能。
盧家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遇。
一得消息,便派人護送盧宴端,馬不停蹄地去找神醫。
我則留在私邸養魚看樹,為他抄經祈福。
如此一過,便是半年。
盧宴端回來這日,又值清明雨后。
我一早便出了私邸,去給他買栗糕。
待趕到盧府,已有許多人在了。
我不好上前,隔著人群遠遠去,好半天才瞧見一個廓。
盧相笑得滿面春風,攬著他的肩,人道賀。
而他恭謙溫潤,容止可則。
那副笑,明朗得讓我一時恍惚。
這才是盧宴端啊。
時隔多年,他終于又做回那個驚才絕艷的清貴公子。
過往的不堪似乎只是蒙在瑾瑜上的塵埃,一經濯洗,便了無痕跡。
我再踮起腳,正想看得更真切些,忽聽側有人說起自己。
「哪個是俞氏?果真沒來?」
「好歹也曾是家小姐,總不能就此休棄了吧?」
「但那家世配盧氏長子,還是不能看。」
「說到底,禍事也因俞氏而起,應知而退才好。」
「甚巧,周家長前年喪夫,也該到再嫁的時候了,保不齊是樁破鏡重圓的談。」
……
話雖不好聽,卻也沒什麼可惱的,都是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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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首看了眼手中的栗糕,忽覺它有些多余。
盧宴端本就不喜甜,這幾年為了服藥,才撿著這點心吃。
而今他痊愈,的確也不需要借此消苦了。
這栗糕,還真是拿錯了。
我匆匆回了私邸,回房取出一早準備好的東西。
正要折出門,經過堂中,卻意外看到里頭立著的影。
已近午時,那人微曲著,倚坐著靠窗的桌案,瞳孔在日中染上金,瀲滟溫。
我都快忘了,盧宴端原來生得這樣高。
「怎麼才來?我明明瞧見你先回來了。」
他遞來一道幽怨的眼。
說時,手中還拿著一副護膝,不釋手。
「難為你這個榆木腦袋開竅,還知道備這麼一份禮。
「竟還合適。」
不等我解釋,須臾的功夫,盧宴端就已穿好護膝,閃來到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