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罕見地對我笑了,又手了我的頭。
「看在你考慮周到的份上,便不計較你來遲了。
「不過我得馬上出去一趟,晚點再回來。」
我愣了愣,被這不習慣的親昵弄得一時無措。
回過神來時,盧宴端已不見了蹤影。
他誤會了。
那護膝,是周大姑娘今日一早遣人送來的。
我知他會喜歡,特地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細心的是,考慮周到的也是。
而我給他的賀禮……
「等公子回來,把這個給他吧。」
我將懷中信件給侍從。
他接過后,猶疑道:
「夫人是要出門嗎?去哪里?」
去哪里?
自然是去翼州了。
去年爹爹被指派到翼州駐守,舉家隨之遷往。
眼下盧宴端傷愈,我也該與家人團聚了。
我聯系了順道的友人,今夜捎我一程。
這是在盧宴端回京的路上就早早商量好的。
今日,本來想和他好好道個別,看來時機還是差錯。
半晌見我不答,侍從自知冒犯,慚愧抱拳道:
「夫人可有話要帶?」
我認真想了想,莞爾道:
「那煩請轉告。
「就說,俞泠祝大公子永遠康健。」
8
日薄西山。
盧宴端打馬經過城門時,與一輛疾馳的馬車而過。
他鬼使神差,回頭了一眼。
這時,不遠的道旁有一個攤販子抓住了時機,對他吆喝:
「公子,要不要來瞧瞧我家的杏?方才那兩口子就買了許多呢!」
起初,盧宴端置若罔聞,并不想搭理。
他向來不果子一類的東西,覺得它們吃起來不甚雅觀,又易臟手。
只是到那攤子跟前,他還是不勒了馬,上前道:
「這杏子應當很酸。」
「得早,有的人就好這口酸。」攤主忙道。
盧宴端撿起一粒,心道他說的沒錯。
俞泠就很喜歡這種酸杏。
他記得還在周府念書時,見在課上吃過。
先是彎腰低頭在案下咬一口,再佯裝無事抬起頭,有些刻意地噘念幾句書,掩飾里的東西。
以為旁人發現不了,實則那整張臉早就皺一團,任誰都看得出的破綻。
更不用說果還落在書頁上,洇了墨。
盧宴端喜潔,坐得離也不遠,見過幾回后,認為著實有礙觀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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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還沒有後來俞泠拿彈弓中傷他的事。
他以為這不過是個不讀書且舉止豪放的尋常閨秀,有心收斂收斂。
豈料他一走近,尚未開口,便眼睜睜看著一滴水濺在他的袍子上。
盧宴端僵在了原地。
這是母親親手為他制的,才穿了第二回的裳。
上次穿,還是隨父親進宮面圣的時候,意義非凡。
即便只沾上一滴,他卻到渾染了杏子的酸味,直沖鼻腔。
「盧公子,對、對不住啊……」
側傳來子弱弱的致歉聲,盧宴端默然,眼角突突直跳。
他心中惱火,但理智卻告訴他,萬不能因這點小事失了君子風度。
又不是故意的,還主賠了禮,怎還要小肚腸地與人計較?
饒是這麼勸自己,盧宴端依舊在廣袖下握了拳,將怨氣百轉千回地化作一記眼刀。
算了,反正也沒有下回,他也不想再與這人有什麼牽扯。
然而命運總是弄人。
你說算了,它也未必會罷手。
正如十七歲的盧宴端絕不會想到。
後來自己還會瞪俞泠許多次。
他還會救,會娶。
甚至在六年后一個尋常的日暮,他正提著滿滿一包的酸杏子,打算帶回家給。
想到此,盧宴端起一顆杏子,角不自覺含笑。
他神想著俞泠的反應,以致于有人喚他都聽不見。
直到子踱步小跑追上來。
「子正!」
盧宴端駐馬,這才看到周盈和的侍。
他與周盈已有許久不曾見面了。
兒時兩家好,周太傅還是父親的老師,故而二人一道讀書,彼此欣賞。
後來他們定下親事,盧宴端亦覺得在理之中。
他是京中風華無二的才子,的確應當配一個同樣滿腹才的子。
只是人年時,總會輕易被旁人的想法左右。
他那時常聽人說起他與周盈有多般配,久而久之,也道自己有滿腔深。
其實回頭再看,不過一笑置之。
盧宴端在馬上微微頷首,稱呼一聲「周大姑娘」,卻發現周盈的目落在自己的上。
試探道:「這護膝戴著可還合適?」
言語雖晦,盧宴端卻即刻反應過來。
「……是你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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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子含應下,盧宴端驀地沉下臉。
他緩慢調轉著馬,心緒也隨之繞了幾個圈,起起落落。
好你個俞泠,竟人白歡喜一場。
他旋即翻下馬,利落地解下護膝,還給一旁的侍,又對周盈道:
「是我唐突,這禮我不能收。」
晨間在相府會客,他耳聰目明,聽了許多風言風語。
其中多數有關他和周盈的梅婚之談。
眼下萬不能行差踏錯,落人口實。
周盈目睹他舉止決然,錯愕須臾,又急于解釋:
「子正,我沒有旁的意思,只是看你康健,心中不勝歡喜……這護膝的料子我尋了好久才得到,亦是我親手所制。
「你就收下吧……」
盧宴端見這般惶恐,忽有些恍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