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應是從未見自己這般直白的模樣。
也是,換作六年前的他,定會礙于二人面,將就順從。
因他自矜為端方無儔的公子,不愿在任何人心中落得壞印象。
然而不良于行的那幾年里,他也參了一點。
天地不仁,以萬為芻狗。
他家世煊赫如何,是天之驕子又如何?
傷病生死面前,還不是照樣不堪一擊。
如今的他,不再是當初那個將自尊與聲名看得比天還大的年。
他也不會再苛刻自己,去做那令人如沐春風的翩翩君子。
不奢隨心所,但求遵照本心。
落難時周盈重諾不棄,他很是激。
可也僅是激。
「多謝,但不必了。」
盧宴端再行一禮,躍上馬后,出一抹歉然笑意。
「我夫人還在家中等我,周大姑娘,告辭。」
他一直記著,出門前叮囑了俞泠在家等他。
以那轉不過彎的腦瓜子,指不定就真的傻傻地等著自己,連晚飯也還沒用。
念及此,盧宴端不由得加快了腳程,心中雀躍更甚。
這些年來,他還是頭一回這麼高興。
之前好時雖歡喜,卻總好似在夢中一般,不太真實。
直到晌午見過那人,復得健全的喜悅才后知后覺地涌上心頭。
對啊,他現在能站起來了。
從今以后,他都不必囿于椅之上,不必等著走近。
他能夠實實在在地俯視,擁抱,還有許多妙的事等著他們去做。
例如一塊兒騎馬。
襄西出好馬,他這次回來前,特地托伢人選了兩匹。
方才親自去瞧過定下,明天就會送到府上。
屆時俞泠見了,一定十分驚喜。
盧宴端便是帶著這樣期許的心回到私邸。
只是他沒有見等著他的人,反倒等來一封薄薄的信。
一封俞泠給他的和離書。
他忘記自己是怎樣熬著把信看完的。
先是說一直愧于往事,從來不敢攀附,而今該自覺離開。
末了還不忘祝他康健,仕途順遂,兒孫滿堂。
誰要如此妥帖周到了?
盧宴端握著那信,仿若它有千斤重。
他指尖輕,忽想起那年他手剛剛恢復,練字時俞泠總在一旁,時而磨墨,時而跟著他寫。
當時他暗忖字寫得難看,還專抄那些復雜的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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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想,如今的字已練得工整雋秀,反倒將最尖酸最冰冷的話寫給了他。
盧宴端無法思考,耳中嗡嗡作鳴。
半晌,他才聽見自己冷靜得詭異的語調:
「可說過那友人是誰?去了多久?」
侍從打量著他的臉,撿字斟酌道:
「小的不敢多問,但跟著夫人走了一段,應是去裴府的方向。」
「裴家……」
盧宴端猛然回憶起來。
他進城時撞見的那輛馬車,正是掛著裴家的牌子。
9
出城后走了幾里路,天完全黑了下來。
裴桓帶我到驛站歇腳,正要取出輿圖要同我說明時,有人從門外闖了進來。
是個本不應在此出現的人。
「……大公子?」
我訝然喚著,下意識向盧宴端上看去。
見沒有異樣,才把目放在他沉沉的臉上。
「跟我回去。」
他說完,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外走。
我一時茫然,探究著去看他的表,卻見他只顧盯住攔在門邊的裴桓。
「裴小將軍是什麼意思?
「擄走他人的妻,即便有功勛在,也是要被彈劾下獄的。」
盧宴端怪腔怪調地說著,又上前一步擋在我前頭。
我察覺氣氛不對,凝眉朝裴桓搖了搖頭,示意他無礙。
裴桓這才讓出道路,憂慮地看向我,「你自己小心,有事便知會我。」
手上被人握著的力道更重了些。
盧宴端近似魯地抓我上了馬,往城中方向奔去。
這一路,他一言不發。
直至回了私邸的屋,才將我松開,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拍在桌案上。
「我問你,這是什麼?」
他的眸如烙鐵般印在我上,話尾帶著微不可察的輕。
我莫名覺得脊背發涼,可看著紙頁首行的「和離」二字,也不困。
「是……寫得不對嗎?」
我的確不懂規范的和離書怎麼寫。
這篇還是請教了個捉刀先生起筆,再逐字謄抄過來的。
「若是不對,我可以重寫一份。」
盧宴端依然不說話,他了后槽牙,臉愈發難看。
我不得不絞盡腦,揣他的意思,「和離不行的話,休書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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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知爹爹娘親那邊如何代。
先斬后奏的話,他們也能理解吧。
這時窗外突然下起淅瀝的雨,將拙曲折的氣氛困在一室之中。
四下良久的沉悶后,盧宴端終于啟。
「你就這麼想走?」他一字一頓道,「……為什麼?」
我更困了。
我難道不該走嗎?
「大公子恢復康健之,往后是要做大事的人——」
話還未說完,就被人厲聲打斷。
「這和你走不走有何干系?!」
「自然有關,我平白占著你夫人的位置,什麼也不會,不是給你添麻煩嗎?」
或許因他咄咄人的氣勢,我莫名也染上些緒。
「大公子邊應該有比我更優秀的人才對。」
話落,不知為何,盧宴端冷嗤一聲。
「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