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主挑起話題。
我問蕭玄上書房的趣事，又問蕭衍前朝的奏折是否繁重。
他們一個問一句答一句，像是兩個陌生人。
眼看氣氛又要凝固，我夾了一塊蕭玄親手做的桂花糕，放進蕭衍的碗里。
「皇上嘗嘗，這是玄兒看膳房做的，自己學來的手藝。」
蕭衍看著碗里那塊并不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愣住了。
他抬眼看向蕭玄。
蕭玄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小聲辯解道：「我……我只是看書看累了，隨便做著玩兒的。」
蕭衍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將那塊桂花糕吃了下去。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
吃完后，他對蕭玄說了一句：「味道不錯。」
就這麼簡單的四個字，卻讓蕭玄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種被父親肯定的、純粹的喜悅。
蕭衍或許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自己那冰封的角也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我知道，冰山，正在融化。
哪怕只有一個小小的角。
17
那頓尷尬的午膳之后，蕭衍來我們宮里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他依舊話很，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一旁，看我教蕭玄讀書，或是看蕭玄一個人搗鼓他的那些木頭機關。
但他不再像一個監視者，而更像一個……旁觀的父親。
蕭玄也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不再那麼拘謹。
他甚至敢在蕭衍面前，展示自己最新做出的能自己走路的機關小人。
蕭衍看著那糙的小人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走著，眼中閃過一驚訝和贊許。
他問蕭玄：「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蕭玄驕傲地點了點頭：「是！母妃給的書上只有圖紙，但怎麼讓它起來，都是我自己想的辦法！」
「不錯。」蕭衍難得地夸獎了一句。
這份來自父皇的肯定，讓蕭玄的自信心空前高漲。
他的變化，也現在了上書房。
他不再是那個只求自保的邊緣人。他開始主地，將自己的芒，展出來。
他利用自己學到的機關，幫大皇子蕭承修好了他最心的弓弩，又用幾句不經意的話，點撥了在課業上遇到瓶頸的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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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本就因先皇后之事對我們母子有幾分親近，而五皇子格懦弱，最是敬佩有才能的兄長。
很快，一個以蕭玄為核心的，由幾個不寵皇子組的「小團」便悄然形了。
他們不再是被三皇子隨意欺的對象。
他們開始團結起來，互相幫助。
在上書房的勢力版圖中，蕭玄不再是一枚孤零零的棋子。
他有了自己的陣營，有了自己的力量。
這天，我看著他和幾個皇子在院子里，一同研究著一張復雜的機關圖紙，討論得熱火朝天。照在他們年輕的臉上，充滿了朝氣。
我忽然意識到，我最初的目標，只是想讓他活下去。
可現在，他正在用自己的力量，活得越來越好。
他正在長為，一個真正的，有能力，有心計，也有溫度的，未來的帝王。
我由衷地為他到高興。
也為我自己。
18
秋去冬來，朝堂之上，卻出了一件大事。
南境數州連降暴雨，引發百年不遇的洪災，沖毀良田無數，災民流離失所，殍遍野。
奏報雪片般飛京城，蕭衍在書房連著幾日沒有合眼，與朝臣商議對策。
朝堂上的大臣們，一部分主張開倉放糧，安災民；另一部分則認為國庫空虛，應以加固河堤、防止災蔓延為重。兩派爭執不下，遲遲沒有定論。
這些消息，都是蕭衍來我們宮里時，我從他疲憊的神和只言片語中推斷出來的。
這天，他又是深夜才來，只坐在那里喝著悶茶，一言不發。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我讓蕭玄將他最近做的一個水利模型搬了出來。那是一個用木槽和竹管搭建的，小型的沙盤，模擬了河道與城池。
「父皇，」蕭玄指著沙盤，用清脆的聲音說，「兒臣近日看書，發現古人治水，堵不如疏。
「與其耗費巨資加固堤壩，不如在下游挖渠引流，將洪水引荒地或湖泊，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為來年開春屯墾蓄水。」
他又拿起幾個木塊，擺在沙盤上。
「兒臣還想，救災不僅是送糧。災民流離失所，最易生。若能以工代賑，組織青壯災民修筑水渠，既能解決人力問題，又能讓他們有飯吃、有事做，不至于生出子。待水利修，再將荒地分發給他們，便可安居樂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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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玄說的這些，自然都是我教他的。
什麼「堵不如疏」，什麼「以工代賑」，這些超越了這個時代的救災理念，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蕭衍鎖的眉頭。
他猛地站起，走到沙盤前，死死地盯著那套看似簡陋卻蘊含著無窮智慧的模型，眼中發出前所未有的。
他沒有問蕭玄這些是誰教的。
他只是反復推演著沙盤上的水流走向，里喃喃自語：「以工代賑，分流蓄水……好，好一個以工代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