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著我們的兩戶,一邊住著個瞎眼婆婆,搬進去第一天就拿兩只空的眼珠子盯著樹苗。樹苗正在撒尿,嚇得他子都沒提就慌張跑進屋里來。
另一邊住著個老娼錢娘子,看著我們孤兒寡母的從車上搬東西,暗自啐了一口,「又是個瞎眼人,被腦滿腸的狗男人騙了,沒出息!」
平日里最喝得醉醺醺的,在屋檐下坐著唱小曲兒,跟鬼魂一樣,真不知道那些恩客怎麼忍得了的。
租房子省出來的錢芳姨買了蒸籠大灶,推車案板,我猜出來芳姨是要擺攤賣包子。
但我不明白芳姨為什麼了我爹的折辱,偏偏還要把攤子擺在書院門口。你來我往,難免個對死面,我怕我爹會給難堪。
但是芳姨說,「臉面要還是賺錢要?我如今跟他有半錢關系嗎?」
「書生們半天課下來腸轆轆,我擺在書院門口,正是瞌睡遇上了枕頭。包子我只賣五文錢一個,不等位不落座,著急的捧起來就可以走。一個包子下肚不耽誤富家公子們接下來去酒樓附庸風雅,若是實打實為了填飽肚子的,要上兩個包子我還會送上一碗熱湯。」
所謂熱湯,不過是點了油鹽撒了蔥花的清水湯,但就著包子吃再好不過了。
芳姨還說,為了討個好彩頭,我們的包子攤就「包中」。
我點頭如搗蒜,「好極了。」
前半晌芳姨在家里發好面,拌上餡,再推著車到書院門口把攤子支上。
我和樹苗架柴生火,籠屜一層疊一層,芳姨就在一旁包子。
好的餡本太高,就把豬油渣剁碎,和上攥干水分的大白菜,切得細細的蔥花頂在上頭,兩大勺滾燙的豬油一呲,那味道別提多香了,我和樹苗饞得直咽口水。
裹上滿滿的餡料,上二十八個褶,油渣白菜包子就了。
除去這一樣,還有青菜豆腐餡的包長長的柳葉形,糖三角的里面塞滿了芝麻白糖心。
剛掀了鍋,就到我爹和那位做作的柳姨娘,著帕子扭著腰掩面嘲諷,「呦,我當是誰呢,莫不是被我家老爺休了找不到別的出路了,來賣這些不值錢的玩意?」
我爹雙手抱拳,端著架子幫腔,「你可知這里的學子們都是我國之重,社稷之,你這些污糟的東西如何上得了臺面?婦道人家當恪守本分,不該出來拋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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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句話就讓湊上來準備買包子的三兩個書生都止步了,在后面竊竊私語看熱鬧。
芳姨鼻孔里輕嗤了一聲,「黎老爺,你把小滿娘磋磨致死,又喝著我的吃著我的在這充上了秀才老爺,現在說我不該拋頭面了,你臉怎麼那麼大呢?」
接著上下打量著柳姨娘,「你倆一個忘恩負義,骨頭撐不起半兩,一個心思歹毒,專門撿別人剩下的餿飯,真是王八配綠豆,看對眼了。」
「我靠著自己雙手掙得干干凈凈的錢養活兒,何來恥笑一說?若天下讀書人都像你一般齷齪,何以治國平天下?」
「這位娘子說得好!」
從人群中款款走出來一位形拔的公子,他藍的布衫洗得發白,腳上踩的那雙布鞋不知打了多補丁,唯有一雙眼睛神采奕奕。
他了串銅板擱在案上,「我來兩個包子。」
他把包子托在手心里掰開,油汪汪的香味一下子就竄起來,我們就這樣開了張。
10
那位直言相助的書生連著來了三天便不再來了,芳姨以為他是有別的選擇,卻在破瓦胡同里到他拎著草藥拐進了瞎眼婆婆家里。
芳姨就故意找理由要送他包子吃,那書生怒了,「君子不嗟來之食,娘子不必再說了。」
芳姨只暗自嘆一聲,「是個有骨氣的,就怕過剛易折。」
有一日我們收攤回家時,街上傳來一陣嘈雜,只見周府的家丁拉著一車草席包裹的東西往城外駛去,一陣風吹開草席的一角,出半截青灰的手臂。
不知道車上是否有銀花姐,或是數個像銀花姐一樣的子,在偌大的周府里,他們的生死稀松平常得就像大海里撒的小石子,平靜得毫無波瀾。
看得我胃里一陣翻滾。
「看到了嗎小滿?」
芳姨的聲音很輕,「那就是大戶人家的好出路。」
等再次到那個窮困書生時,芳姨提出來一個一舉兩得的法子,「往后我管著你一日三餐的包子,但是我有個條件,你要教我一雙兒讀書識字。」
他的眼睛亮了,信誓旦旦地保證,「必不負娘子所托。」
就這樣我和樹苗撿了個便宜,跟著林秀才學起讀書識字來。
林秀才教得勤勤懇懇,我和樹苗學得齜牙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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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后,林秀才來檢查我們的學習果,千字文和三字經我一個字都讀不出來,卻能把醫上畫的藥草完完全全地指認出來。
樹苗也一樣背得磕磕絆絆,做個鬼臉說:「這些東西無趣得很,林公子不如考考我武松怎麼打死老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