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夫正在忙,他讓我在一旁候著,我就安靜地看著他開方問診。
開完方子后,田大夫竟然讓藥領著我去照方抓藥。
我看了一下方子上有銀柴胡,便知道他存心要考我。
銀柴胡和柴胡雖一字之差,藥效卻是天差地別,這事難不倒我,從前在山里采藥材采得已經刻骨銘心,不論曬干的還是長地里的,我都能認個分毫不差。
田大夫一一辨認過后,終于承認了我這個徒弟,此后我也就是田大夫邊的一枚小藥了。
過了半個多月后,就到了放榜的日子,我娘又支上了包子攤。
林公子夫婦和瞎眼婆婆一大早就去菜市口看榜去了。
窗外人群攢,熱鬧不止,我探著腦袋往外瞧,田大夫拿著扇柄敲我的頭,「人在這,心早就不知道跑到何了吧。」
「我知道你跟林公子一家誼深厚,去吧,去瞧瞧到底怎麼個事,若是林公子高中了,也替我討盞喜酒吃。」
我謝過師傅,撒就往外跑。
找了一圈沒看到林公子他們,倒是撞上我爹和柳姨娘,他幸災樂禍地說,「你恐怕還不知道吧,芳娘的攤子被人圍了,我早就說別弄那些玄虛的東西,指定是有的學生落榜了心懷不忿,砸場子去了。」
我腦袋「嗡」的一聲就炸了,我爹還在添油加醋,「咱們父到底是打斷骨頭連著,小滿,只要你肯還我一聲爹,看在你娘的面子上,等我高中了自然會考慮為你許配一門好親事的。」
這也沒喝酒,咋還燒得說胡話了?
大老遠就看到我娘的包子攤被圍得水泄不通。
知府親賜的馬車和衙役隨行,林公子前戴著大紅花被簇擁著去書院謝師。
我娘眉飛舞地招呼我,「中了,中了,林公子中了解元,居榜首,林嬸子總算能揚眉吐氣一番了。」
人群中不知誰高喊了一聲,「這包子攤果然有點玄學在里頭,若說平日里芳娘子家的包子誰吃得最多,那指定是林公子了!」
有個管家模樣的老頭立即上前,掏出銀子把我娘的包子全部包圓了,「我們老爺說了,今日林公子高中,乃是我們青州城之幸事,特意買下娘子所有的包子用來結善緣,同慶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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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笑得開懷,喜滋滋道,「這潑天的富貴我也趕上了!」
直至中午,這場熱鬧才散盡,我爹還在榜單前執著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柳娘子在一旁勸說,「老爺走吧,您都看了三遍了,咱們來年再接著考!」
他一抬頭正上我們一行人打了酒買了菜,準備回家慶賀,只覺臉上掛不住,抬起掌沖著柳姨娘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叨叨叨,煩死了,婦人之見!」
13
開了年林公子一家就要遠赴京城了,臨走前他送了我一本厚厚的醫典,還給樹苗松了一把上好的短刀。
「希我們再見面,你們都能有所就!」
我爹也走了,他堅信是書院的夫子才疏學淺,耽誤了他滿腔的抱負,始終沒有從自己上找過原因。
得知這個消息,我娘高興地多喝了兩盞酒慶祝,「那個黑心肝的,最好死在外頭!」
青石巷的年轉瞬即逝,五年后已是另一幅景。
我娘的包子攤換了包子店,再也不用每天推著爐灶去支鍋擺攤,我在春暉堂也似春苗承節節拔高,如今理起一些小病癥,也能診脈開方了。
我娘嫌棄樹苗不學無,他倆大吵了一架,等著朝廷再次征兵時,樹苗留下書信從軍去了。
在軍中歷練了三年,竟然坐到了百夫長的位置,寫信來報過些時日就跟著裴將軍班師回朝了。
秋末冬始時,刮了一場罕見的大風,大風過后溫度驟降。
春暉堂的門檻快要被求診的人踏破了。
空氣中彌漫著化不開的藥味,混著嘔吐的酸腐和病人低沉的,得人不過氣。
這樁禍事起得冤枉。
前幾日,王麻子帶著幾個混混到我娘的包子鋪找事,他污蔑我娘的包子不干凈,吃壞了肚子,害得他上吐下瀉。
我娘急著爭辯,卻發現書院的學子也有大半人都病倒了。
一時間眾口鑠金,都說我娘的包子攤里摻了藥。
沒過幾天,形勢忽轉,乞兒街里的老乞丐倒在破廟里搐嘔吐亡了,接著是劉木匠一家,也是同樣的癥狀,一家三口齊齊暴斃,他們可從未買過我家的包子。
接著東家西戶都開始犯病,同樣的癥狀,高熱不退、上吐下瀉,腹如絞痛,子弱的撐不上三天就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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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師傅對視了一眼,彼此都預知到了最壞的結果,大概率是時疫發了。
很快就封了城,家家戶戶都下了閉戶令,冷清的街道只有幾聲犬吠和抑的聲。
春暉堂了這死寂中唯一鮮活的地方,小小的醫館滿了病患,我和師傅用白帕覆面,淹沒在毒氣蔓延的浪中。
就在我們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有人喊我:「小滿,小滿,你娘也倒下了hellip;hell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