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是破碎的服布料,那花布我認識,是阿云上的。
阿云hellip;hellip;
阿云沒了。
我抱著那堆布料四下環顧,只有頭頂一人高的菩薩像,沉默垂目。
渾渾噩噩地回了家,我爹失魂落魄地坐在門口,見著我,喏喏開口,「hellip;hellip;阿云、阿云呢?」
我把破布料塞到他手里,「這。」
我爹嚎啕大哭,「丫兒啊你別怪爹啊!爹是為了救人啊!」
hellip;hellip;救人?
我哭著質問他,「要不是你要把飯給那兩個人,怎麼會引來壞人?他們搶阿云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啊,爹?」
我爹抱著腦袋一團,「不是的,怎麼能怪我呢?我真的是為了救人!」
我忍無可忍,把他手里的碎花布扯出來,塞到他眼前,「你看看!你救別人,不救阿云,阿云被他們活活hellip;hellip;爹,你不救!」
「那是的命hellip;hellip;」我爹眼睛發直,喃喃,「對hellip;hellip;人的命都是注定的,阿云就是、就是命不好,不怪我hellip;hellip;」
他梗著脖子,似哭似笑,「阿雨,你說是不是,阿云的命,就是讓那些人也多活幾天?他們、他們因為阿云多活了幾天,這是阿云的福報,是不是?」
他就是個瘋子。
他救不了人的。
我娘生阿云時難產他救不了,阿云被人搶走時他救不了。
到最后因為他把家里僅剩的米給了那對母子,我和他都得要死時,他發現他也救不了我。
出村十幾里就是鎮子,鎮上有外來的人牙子,知道這里鬧荒,早早就在這做人命生意。
他扛著到半昏迷的我去了鎮子,把我賣了。
換了幾袋米。
人牙子最后又把我賣到青樓。
我在青樓里呆了五年,咽氣時,渾上下沒有一好皮。
直到死,我再沒見過我爹。
而現在,我坐在床榻上,哄著懷中睡的阿云,靜靜地看著我爹打來一盆又一盆水,洗干凈了地上桌上的跡。
連鋤頭上的都干凈了。
后院荒蕪的菜地里刨出了坑,正好夠埋那對母子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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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沒人會出去胡說我家有糧。
災民們不會被引來,阿云不會被搶走。
而我爹hellip;hellip;
我看著他,慢慢笑起來。
4
明明天寒地凍,我爹卻滿頭大汗,「我這是造了什麼孽hellip;hellip;阿雨,你殺了你知不知道?」
我搖頭,「我沒想殺他,我只是氣他推倒阿云,想嚇他一下,誰想到他那麼不打,爹hellip;hellip;」
我問他,「他娘也是這麼不打嗎?」
我爹好似被我問住,在屋中來回踱步,「不、不,不能在這呆了!」
似乎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他語速飛快,「快快快,收拾東西,我們離開這!」
我沒,「去哪兒啊?」
他本來急吼吼的,聞言愣住了。
鄰近幾個村都在鬧荒,最近的鎮子也許還有余糧,但就算我們去了,也落不到我們里。
不管去哪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能去哪兒呢?
我爹又默了好半晌,最后瞪著我,低聲音,「那你記住,今天沒人來過我們家,聽到沒有?」
我乖乖點頭。
外面天已微亮,霧蒙蒙的,難得沒下雪。
有人叩響了院門。
我爹差點被椅子絆倒,「誰!」
「老夏!」是鄰居林叔的聲音,「是我,趕的,周家來人布施了,這會粥棚都快搭起來了!還不趕去鎮子里排隊!」
我爹抹了一把頭上的白汗,「好、好,這就來!」
我從窗戶探出頭,林叔招呼我,「阿雨醒的早啊。」
我甜甜一笑,「林叔好。」
「你乖乖在家看著妹妹,我去去就回。」我爹臨出門回頭叮囑我,意有所指地一眼后院,「別瞎逛。」
我拉住他,「爹,我一起去吧,人家見我們一家三口,說不定會多給一點。」
他皺著眉不語。
我又道,「這會村子里人都去了,再不去就搶不到了!」
最后他妥協了,「那你抱著你妹妹,跟著我,不許跑!」
5
竹鎮不大,但荒并沒有鬧到這里。
只因鎮中有一佛名在外的云舟寺,常年香客不斷,甚至吸引了京城的名門族來參拜。
這其中,包括林叔口中的周家,上將軍府的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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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居多年,一個人護持著偌大的將軍府,膝下原有一兒一。
可惜周家命不好,自弱,堪堪活到九歲,被一場風寒奪去命。
正是死在來云舟寺禮佛途中。
那以后,周夫人在云舟寺給兒和丈夫貢了長明燈,每年忌日都會前來。
每年在這住半個月,就會一連施半個月的粥。
附近的乞兒流民都知道,所以每年這時候,周家的粥棚搭起來,每天的隊都能排長長一路。
一連幾天,我爹都帶著我在這領粥,一開始離開家門他還很不安,等安穩過了三天,他就放松下來,再出門時就不再猶豫。
我帶著阿云在乞兒堆中,遠遠著周家的人忙活。
風拂棚上布簾一角,那簾上繡著的紋樣我認識。
上輩子在青樓,我見過很多次。
周家僅剩的兒子周游,上一世,他腰間總是掛著娘親親手繡的香囊,那上面也有同樣的紋樣。
那時他是我的恩客。
而現在,才十五六歲的周游正老老實實侯在母親側,陪施粥放糧。
我的目從他臉上一閃而過,落在周夫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