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來提醒皇帝,他還有個嫡出的皇子。
太子膝行幾步,爬到皇帝腳邊,幾乎帶了哭腔:「父皇明鑒,喜鵲之事確是兒臣設計,但只為了拖延婚事,絕無指責父皇之意!那日父皇召見,兒臣回去便讓手下收手了,《雁丘賦》的事,兒臣真的不知啊!」
這辯解太過蒼白。
作詩的還是之前那一批人,給蘆花居士的房契是趙景珩上次在大殿上親口認下的。
至于他說他不知道《雁丘賦》,那便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太子說謊,是他指使文人和儒生制造輿論,諷刺皇帝三宮六院、利用人平衡朝局。
要麼,太子在朝中的威已經高到如斯境地,皇帝前腳將太子足,名士大儒便迫不及待要為他正名,連裴衡都暗暗表明立場支持太子。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讓皇帝心驚了。
他終于意識到,太子能夠掌控輿論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
這一次是九十九只喜鵲,如果下一次是九條真龍,或者紫微星降落東宮呢?
皇帝臉上沒什麼表,聲音卻陡然冷下來:「從前朕只當你年輕頑劣,如今看來,倒是小瞧你了。你不是被人沖昏了頭腦,你是早就看不慣朕的行事風格,急著取而代之了吧?」
君王之怒,殺氣四溢。
書房里跪倒一片。
趙景珩伏在地上,形劇烈抖了幾下。
片刻之后,趙景珩面慘白地抬起頭:「父皇息怒,兒臣愿納新妃,以堵悠悠眾口。」
22
莊知瑤又跳湖了。
又是一個飛狗跳的不眠之夜。
瑤閣里鬼哭狼嚎。
我和幾個宮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碎瓷片。
剛收拾干凈,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又一個彩釉花瓶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拿著小簸箕爬過去,一時不慎,碎片扎進了膝蓋,鉆心刺骨地疼。
23
趙景珩出不去東宮,我提議由我出去買些民間的小玩意兒回來哄太子妃。
從市集后街繞出去,我輕車路地拐進了裴府的小門。
裴衡知道我要來,早早清退了閑雜人等。
但他的書房里有個陌生人。
二十歲的景,長玉立,笑意飛揚。
他笑問我:「你就是江棠引薦的那個宮吧?」
「是。」裴衡從廳走出來,「別看人不大,可鬼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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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衡轉頭對我道:「這是我朋友,景...陳景,之前你托我照顧墨韻的家人,我本想給妹妹找個好人家,是陳景舉薦小丫頭去書院做侍。」
我對陳景認真行了個禮:「嫁進再好的人家終究只是依靠他人,去書院做工,耳濡目染,說不定能另有一番機遇,謝謝你。」
「舉手之勞,不必如此,」陳景掃了一眼我的膝蓋,指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小爐子上的水開了,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陳景關掉爐火,取來茶茶葉,一套作行云流水,悉地像是在自己家一般。
他泡了三盞茶。
可能是看我傷了,他特意走到我面前,將我那碗遞給我,「東宮的事我聽說了,你要報仇,也算人之常。不過我很好奇,為何你報仇竟不找莊知瑤,而是執意要扳倒太子?」
我側頭看了一眼裴衡,他點點頭,示意我直說無妨。
我答:「莊知瑤的一切都是太子給的,太子倒臺,莊知瑤自然不需要我再費心了。」
陳景有些唏噓:「太子太重,確實不妥,但其實...不算壞人。」
我冷笑:「若是好人就能當皇帝的話,我也當得。」
「趙景珩不辨是非、不分輕重,今日他能縱容莊知瑤胡作非為,坐視宮喪命,來日若是莊知瑤舉薦佞,你猜他會不會重用?若是莊知瑤向往瑤臺仙宮,你猜他會不會大興土木?若是莊知瑤信奉鬼神、追求長生,你猜他又會如何?若真讓他登基,天下人可算是倒了霉了!」
裴衡被我這大逆不道的話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倒是陳景拉了一張椅子在我旁邊坐下,饒有興趣地問:「所以,你對付太子不只是為了給姐妹報仇,而是覺得太子德不配位,要另擇明君是嗎?」
我點點頭。
「奴婢雖然卑微,卻也是大梁子民,愿為天下擇明主。」
我同皇后流基本靠打啞謎,唯獨這一句最不像真話的,是真話。
我是長在紅旗下的靈魂,我的教育是安得廣廈千萬間,是位卑不敢忘憂國。
墨韻竹韻已經不在了,但世間還有千千萬萬個墨韻竹韻,下一任君主仁慈一些、負責一些,們就能過得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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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若有所思地問我:「那你覺得,什麼樣的皇帝才算是明主呢?」
我想了想,「以天下生民為己任的,不因一己私禍害他人的,能讓百姓吃得飽飯、看得起病的。」
能做到這樣就很好了。
「你說的這些我倒是贊同,」陳景皺起眉,「但你確定,三...皇子他符合?」
我同裴衡對視一眼,笑而不語。
24
東宮人仰馬翻地鬧了一個多月。
誰都沒有想到,比賜婚圣旨先到的,是一壺毒酒。
一日夜里,太子留宿瑤閣,我在外屋守夜。
窗外突然響起五聲布谷鳥,我趕出去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