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前的晚上,全家人罕見地一起吃飯。
父親寄回的四十塊錢,母親拿出五塊買了半斤豬。
煉出的油炒了白菜,香得讓人鼻子發酸。
「媽,我想報名委培。」姐姐突然說。
母親夾菜的手停在空中。
「報了就能考上?」
「不一定。」姐姐老實回答,「但我想試試。」
飯桌上一片沉默。
我屏住呼吸,看看姐姐又看看母親。
「試吧。」
母親最終說,把最大的一塊夾到姐姐碗里。
「考不上別哭就行。」
1
雨下了三天,我們的半地窖又進水了。
我蹲在門口,看著父親用搪瓷臉盆往外舀水。
他的背彎得像張拉滿的弓。
藍布工裝在上。
顯出嶙峋的肩胛骨。
水混著泥漿,在盆里打著旋。
倒出去時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秀蘭,去供銷社打瓶醬油。」
母親在灶臺邊喊我,聲音比平時尖利。
手里的鍋鏟刮著鐵鍋,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知道不是真的需要醬油。
只是想支開我。
自從昨天父親說要去當護林員。
家里的空氣就像暴雨前的悶雷。
得人不過氣。
我拎著空醬油瓶出門時。
聽見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韓大山,你瘋了是不是?那老林子里有狼!去年劉家老二怎麼沒的,你忘了?」
父親的回答低沉模糊。
被一陣咳嗽打斷。
我站在外面。
雨水滴在我脖子里,冰涼得像蛇的信子。
供銷社的王嬸一邊給我打醬油。
一邊往我書包里塞了兩顆水果糖。
「聽說你考了全縣第三?」
笑瞇瞇的,「你爹媽有福氣啊。」
我笑著謝。
糖紙在我手心里窸窣作響,紅的,印著「囍」字。
我想起上次吃糖還是過年時。
姐姐從紡織廠帶回來的糖塊。
已經有點化了,黏在包裝紙上。
得用舌頭一點點下來。
回家路上,我繞到紡織廠門口等姐姐下班。
六點的汽笛響起。
工們像水一樣涌出來。
每個人都穿著一樣的藏藍工裝。
頭髮挽在白的帽子里。
我看了好久才認出姐姐。
瘦了,角起了一串火泡,右手指頭上纏著紗布。
「怎麼在這兒等?」
姐姐看見我,愣了一下。
接過我手里的醬油瓶,紗布上滲著淡黃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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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又吵架了。」
我小聲說,踢著路上的石子。
石子蹦進路邊的水,發出「咚」的一聲。
姐姐的角繃了。
今年十九歲,眼角卻已經有了細紋,似是被皺后又展開的紙。
「為了爹當護林員的事?」
我點點頭。
姐姐沉默地走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嗎,護林員一個月工資有六十八塊。」
六十八塊。
我在心里重復這個數字。
父親在機械廠當四級工,一個月才四十二塊五。
我的學費一學期要三十五塊,還不算書本費。
「可是...」
我想起去年失蹤的劉家老二。
他妻子在葬禮上哭暈過去的場景。
「沒有可是。」
姐姐打斷我,聲音變得鋒利。
「你想輟學嗎?像我現在這樣?」
舉起纏著紗布的手。
又迅速放下。
像是于展示。
2
紡織廠到家的路不長,我們卻走了很久。
姐姐的步子越來越慢。
到最后幾乎是在拖著腳走。
我知道的小一定又腫了。
紡織工都得站著干活。
一天七個小時下來。
會腫得發亮。
家門口,父親正在修那輛老永久自行車。
車鏈條斷了,他蹲在地上。
用改錐一點一點地撬著鏈節。
看見我們回來,他抬頭笑了笑。
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像曬干的地皮突逢甘霖。
「樹梅回來了?廠里今天怎麼樣?」
姐姐沒回答,徑直走進屋里。
父親的笑容僵在臉上。
手里的改錐不小心到了手指,冒出一顆珠。
他下意識把手指含進里,那樣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晚飯是玉米糊糊和咸菜。
還有一小碟炒蛋,黃澄澄地浮在油上。
母親把大部分蛋撥進我和姐姐碗里。
自己只夾了一小塊,在里嚼了很久。
「我明天去林業局報到。」
父親說,眼睛盯著碗里的糊糊。
母親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韓大山!你!」
「手續都辦好了。」
父親的聲音很平靜。
「三年合同,每個月工資直接發到家里。秀蘭的學費就夠了。」
姐姐猛地站起來,碗里的糊糊灑了一半。
「我吃飽了。」
說完就鉆進了里屋,布簾子在后劇烈晃。
姐姐是因為我才輟學的。
學費不夠,便說讀夠了,轉頭去了紡織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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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紡織廠也是好的。
但父親說,家里得有個讀書的。
我覺得,我讀書是為了他們。
所以我便發了狠地去讀,去背。
讓別人趕不上,讓家里人有面子。
那晚,我躺在炕上,聽著父母在隔壁的低語。
確切地說,主要是母親的聲音,尖細抖。
家里如今的氣氛,一繃得太的弦。
「……你逞什麼英雄?那深山老林是人待的地方嗎?」
「...秀蘭績那麼好...」
「...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
「...總得有人...」
聲音漸漸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抑的泣。
我從未聽過母親這樣哭。
是從很深的地方出來的。
斷斷續續,讓人聽了口發疼。
半夜,我被一陣響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