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月,我看見父親正在收拾行李。
他把那件舊軍大疊好,又塞進一雙膠鞋。
桌上擺著他的搪瓷缸子。
印著「先進生產者」的紅字已經褪。
他拿起缸子看了看,輕輕挲著那些字。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了帆布包。
「爹。」我小聲他。
父親嚇了一跳,轉看見我,勉強笑了笑。
「吵醒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非去不可嗎?」
我問。
父親在炕邊坐下,上的炭火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
月從窗戶斜照進來,把他的半邊臉鍍銀。
另半邊藏在影里。
「秀蘭,」他說,「你知道后山那棵老槐樹嗎?」
我點點頭。
那棵樹有十人合抱那麼。
樹干上有個大,我們小孩常在里面躲貓貓。
「那棵樹啊,我小時候就在那兒了。」
父親的聲音變得遙遠。
「五八年大煉鋼鐵,有人要砍它,你爺爺躺在樹底下,說要砍先砍我。」
我從未聽過這個故事。
父親很提起爺爺,只知道他是在荒年里沒的。
「樹活下來了,你爺爺沒熬過那年冬天。」
父親的手輕輕放在我頭上,糙溫暖。
「那棵樹長了三百年,人活百年,樹活千年。」
「有些事,值得。」
我聞到他手上那似乎永遠洗不掉的機油味。
混合著廉價皂的氣息。
到底什麼值得。
3
天剛蒙蒙亮,父親就出發了。
母親沒有送他,只是站在灶臺前。
背對著門,手里的鍋鏟機械地攪著粥。
粥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有幾滴濺到手上,也沒躲。
姐姐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
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
手里攥著什麼東西,指節發白。
父親走前,我看見悄悄把那東西塞進了父親的枕頭底下。
是在紡織廠第一個月的工資。
十塊錢,折小小的方塊。
我去整理父親的床鋪時。
發現他的枕頭下不只姐姐的錢。
那里還有我的三好學生獎狀。
被他平了折痕,仔細地在枕頭最底下。
獎狀的一角沾上了什麼痕跡,圓圓的,已經干了。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水滴打在瓦片上,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我聽著這聲音,想起父親昨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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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值得。
值得他離開溫暖的家,走進那片有狼有獵者的老林子。
值得姐姐放棄學業,去紡織廠忍轟鳴的機。
值得母親每天在紉社工作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紅。
到底什麼值得……
為什麼我沒有值得去做的事。
我出王嬸給的水果糖,剝開一顆放進里。
甜味在舌尖蔓延,帶著一酸。
我把另一顆糖塞進姐姐的工裝口袋。
今天又要站十二個小時。
雨越下越大,屋頂又開始了。
水滴落在搪瓷盆里。
叮咚,叮咚,在數著時間。
4
父親走后的第七天,母親開始失眠。
我半夜醒來,總看見坐在炕沿上。
手里攥著那塊已經看不出的手絹。
月從窗戶的破進來。
在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像是淚痕,又像是傷痕。
紉社的王主任說母親最近踩踏板的速度快了不。
「李桂芳,你急著去見閻王爺啊?」
這樣開玩笑。
但母親只是搖搖頭,手上的活計不停。
針頭在布料上穿梭。
發出細的「噠噠」聲。
像極了林子里啄木鳥的靜。
放學后我去紉社等母親下班。
看見的位置旁邊堆著比別人高出一倍的品。
的眼睛通紅,下眼瞼泛著青黑。
手指上纏著膠布,那是被針扎出的傷口。
「媽,我幫你拿一些。」
我手去接懷里的布包。
「不用。」
母親側避開,「你好好背書就行。」
布包裂開一道,出里面的藍工裝布料。
那是給礦工做的工作服。
布料厚實。
針腳必須細才能扎。
母親的右手中指已經磨出了一層繭。
在燈下泛著黃。
我的頭更低了。
回到家,姐姐還沒回來。
紡織廠最近接了外貿訂單。
工們要加班到晚上七點。
我生火做飯,鍋里的水還沒開。
就聽見門外自行車倒地的聲音。
姐姐幾乎是跌進門來的。
的臉蒼白,干裂,右走路時明顯拖著。
我扶坐下,的小腫得像發面饅頭。
隔著子都能到熱度。
「沒事,站久了都這樣。」
姐姐想彎腰鞋,卻疼得倒一口冷氣。
我打來熱水給泡腳。
的腳掌上有幾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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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已經破了,出紅的。
水一浸,姐姐的眉頭就皺起來。
沒喊疼,只是死死咬著下。
像往常那樣嘮家常。
「今天廠里來了個技員。」
姐姐說,「從省城紡織學院畢業的。」
我抬頭看。
發現眼睛里有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亮。
「他說……廠里有兩個委培上大學的名額。」
姐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學回來當技員,工資能翻幾倍。」
我手里的巾掉進盆里。
濺起的水花打了腳。
「那你也可以嗎?」
我小聲問姐姐。
姐姐低下頭不語。
父親前些年生病,家里的錢大都還了借款。
母親和父親都不是正式工,分不到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