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還有余錢。
「吃飯吧。」
母親推門進來。
手里拎著從食堂打回來的兩個饅頭和一碟咸菜。
看了看姐姐泡在盆里的腳。
什麼也沒說,轉去柜子里找出珍藏的紅花油。
姐姐沒跟媽媽提委培的事兒。
明明很想去的。
那晚我夢見,姐姐變了一只鳥。
帶著我,飛過層層疊疊的山巒。
父親站在最高的那座山頂上。
穿著那件舊軍大,朝我們揮手。
中間隔著厚厚的云霧。
想飛近些,卻怎麼也飛不過去。
5
第二天早上,我的數學測驗只得了 68 分。
張老師把我到辦公室,眼鏡后面的眼睛嚴厲地瞇起來。
「韓秀蘭,你最近怎麼回事?」
敲打著我的試卷。
我不一抖。
「這種題你以前從來不會錯。」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翻著桌上的試卷。
我盯著自己卷子上那道錯題,眼前卻浮現出姐姐腫起的腳踝和母親通紅的眼睛。
「對不起,老師。」
我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父親呢?讓他來學校一趟。」
張老師嘆了口氣,「你這樣的好苗子,不能荒廢了。」
我攥了角。
我也不知道。
父親現在在哪座山頭。
他睡在什麼樣的屋子里。
有沒有被狼盯上。
有沒有跟獵人起沖突。
這些問題一腦涌來,沖得我眼眶發熱。
「我爸爸hellip;hellip;出差了。」
我最終這樣說。
放學時下起了小雨。
我沒帶傘,只好把書包抱在懷里,低著頭往家跑。
路過郵電局時,一個綠的影住了我。
「小姑娘,你是韓大山家的吧?」
郵遞員老陳從自行車上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
「你爹的信。」
信封很薄,上去沙沙作響。
我激地一笑,謝過老陳,把信塞進口袋,著心口放好。
雨水打了信封一角,但父親的筆跡依然清晰可辨:「李桂芳(收)」。
我一路跑回家,心臟跳得厲害。
不知是因為跑步還是因為那封信。
母親還沒下班,姐姐也要很晚才回來。
我燒了一壺水,把信封放在桌上。
盯著它看,仿佛這樣就能看穿里面的容。
水開了,壺噴出白汽,發出尖銳的哨音。
我跳起來去關火,卻不小心倒了桌上的醬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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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迅速在桌面上蔓延,眼看就要沾到信封。
我一把搶過信封,醬油還是濺到了右下角。
留下幾滴黑的痕跡。
我用袖子拼命拭,卻越越臟。
這時我才發現信封沒有完全封口,出里面信紙的一角。
我該等母親回來。
我知道我應該等。
但那個小角像是有魔力,吸引著我的手指。
最終,我小心翼翼地出信紙。
信很短,只有半頁紙。
父親的字很大,有些歪斜,像是墊在膝蓋上寫的。
「桂芳:
我已到崗。住是以前的獵人木屋,有爐子,不雨。每天巡山兩次,路不好走,但風景好。見到一只小鹿,不怕人。
工資隨信寄回四十元,留了八元買糧。這里資缺,價高,一斤鹽要一二。
秀蘭學習怎樣?告訴,我撿到一很漂亮的羽,等考上大學送給。
樹梅的還疼嗎?山里有種草藥,我曬了些,下次捎回去。
勿念。
大山
10 月 15 日」
信紙上有幾可疑的皺褶,是被水打過又干了。
我輕輕過那些字跡。
想象父親是怎樣在煤油燈下寫下這些話的。
他省略了多事。
獵人木屋到底有多破舊。
巡山的路有多危險。
還有那獵人的槍和狠辣。
我把信按原樣折好,放回信封,再用漿糊小心地封好口。
母親一定想親手打開它。
醬油漬已經干了,變幾塊難看的斑點。
我盯著那些斑點,覺得它們像是山里的石頭,糙、堅。
6
母親回來時,我已經做好了晚飯。
玉米粥和一盤炒土豆。
這些日子,我們仨回家的時間都不一樣,常常等媽媽回來的時候,我跟姐姐已經吃完了飯。
但今天是來信的日子。
放下布包,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信。
「你爹來信了。」
的聲音變得張。
我點點頭,把信遞給。
母親的手在圍上了又才接過信。
讀得很慢,微微著,像是在默念。
讀完后,把信紙按原來的折痕折好。
放回信封,然后塞進了的兜。
「他說什麼?」
姐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里拎著飯盒。
「好。」
母親簡短地回答,轉去盛粥。
「等下你自己看。」
姐姐看了看我,我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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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飯桌上蔓延,只有喝粥的吸溜聲和筷子碗的輕響。
「有四十塊錢。」
母親說,「夠秀蘭下學期的學費了。」
「梅,別干了,回來讀書吧。」
姐姐的筷子頓了一下。「嗯。」
應了一聲,下嗓子里的哽咽,繼續低頭吃飯。
姐不說,我也知道這是期待已久的事。
要是沒有我,不會輟學的。
那晚,母親破天荒地沒有拿出針線活來做。
早早地躺下了,背對著我們。
我知道沒睡。
因為的肩膀偶爾會輕微地抖。
姐姐在燈下寫寫畫畫。
我湊過去看。
發現在列一些數字:學費、生活費、房租、醫藥費hellip;hellip;數字后面跟著日期,一直排到明年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