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睛里有種很久沒見過的神,不是憐憫,而是尊重。
「你hellip;hellip;為什麼幫我?」直接問。
周技員笑了。
「我也是工人子弟。」
他指了指自己眼鏡上的膠布。
「我爹是礦工,供我上大學不容易。」
下午,公告果然在了食堂門口。
韓樹梅在人群中,努力看清上面的字。
報名條件、考試科目、錄取標準hellip;hellip;的目停在最后一行:「同等條件下,有實際工作經驗的工人優先。」
「樹梅,你要報名嗎?」
同車間的劉姐捅了捅。
「聽說張副廠長的侄也要報,人家可是高中畢業。」
韓樹梅沒有回答。
到口袋里那本小冊子,書頁已經被翻得起了邊。
那天晚上,全家人罕見地一起吃飯。
父親寄回的四十塊錢,母親拿出五塊買了半斤豬。
煉出的油炒了白菜,香得讓人鼻子發酸。
「媽,我想報名委培考試,報名費要十元,考上了可能花銷更大......」
韓樹梅突然說,聲音越來越低。
母親夾菜的手停在空中。
「報了就能考上?」
「不一定。」
韓樹梅老實回答,「但我想試試。」
飯桌上一片沉默。
我屏住呼吸,看看姐姐又看看母親。
「試吧。」
母親最終說,把最大的一塊夾到韓樹梅碗里。
「考不上別哭就行。」
一直等著兒開口,當年讓大兒退學的事,始終是讓愧疚。
飯后,母親從箱底拿出一個布包,里面是父親離家前留下的鋼筆和兩瓶墨水。
「省著點用,要買什麼書,就跟媽說。」
簡短地說。
夜深了,韓樹梅伏在炕桌上做題。
周技員給的模擬題很難。
做了三遍還是錯了一半。
右又開始作痛,像是有針在骨頭里鉆。
「姐,這道題應該這樣解。」
我湊過來,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出示意圖,
「你看,這個力是向下的hellip;hellip;」
韓樹梅看著妹妹認真的側臉,意識到妹妹已經長大了。
那個總是跟在后要糖吃的小孩,現在居然在教做題。
「秀蘭。」輕聲問。
「如果我考上了,你的學費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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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想辦法。」
我打斷,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可以幫王老師批改作業,可以撿廢鐵賣hellip;hellip;姐,你必須考上。」
「你想要的,我都會幫你。」
韓樹梅抱住了妹妹,把臉埋在瘦小的肩膀上。
母親在隔壁翻了個,發出輕微的鼾聲。
韓樹梅重新拿起鋼筆,在練習本的扉頁上寫下:「為了全家,我一定會考上。」
10
第二天清晨,在上班前去了廠辦,在委培生報名表上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表格上已經有兩個名字,其中一個赫然是張麗仁,張副廠長的侄。
周技員說得對,這將是一場仗。
中午休息時,韓樹梅躲在倉庫后面背書。
突然,一片影落在書頁上。
抬頭,看見張麗仁站在那里,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扎時髦的雙馬尾。
「聽說你也報名了?」
張麗仁居高臨下地看著,「你知道考試要考高中容吧?」
韓樹梅合上書。「知道。」
「那你hellip;hellip;」張麗仁的目落在糙的手上和補了又補的工作服上,「好吧,祝你好運。」
走遠后,韓樹梅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那種被人居高臨下審視的覺,像一刺扎在里,疼得讓人清醒。
翻開書,更加用力地讀起來。
紗線磨出的傷口裂開了,在書頁上留下淡淡的痕。
晚上回到家,發現桌上多了一盞臺燈。
是母親用廢鐵和玻璃瓶自制的,雖然簡陋,但比煤油燈亮多了。
「紉社李阿姨家兒子用剩的。」
母親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放著也是落灰。」
韓樹梅著那盞燈,金屬底座已經被磨得發亮。
即便是這樣舊的東西。
知道,這一定是母親用什麼東西換來的,可能是珍藏的那塊的確良布料,也可能是父親送的那條巾。
燈下,翻開《紡織機械基礎》,在扉頁上看到一行小字:「贈衛國同志:知識改變命運。mdash;mdash;1975 年」。
考試那天下了雪。
韓樹梅站在紡織廠大門口。
看著雪花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工裝上,瞬間化了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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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
白霧從口中呼出,在清晨的冷空氣中盤旋上升。
今天穿上了最好的服。
一件藍布褂子。
是母親用父親舊工作服改的。
只在過年時穿過兩次。
「樹梅!這邊!」
周技員在考場外向招手,眼鏡上沾著雪花。
「還有二十分鐘就開始了。」
考場設在廠辦會議室,平時用來開干部大會的地方。
韓樹梅走進去時,已經有七八個人在等了。
一眼就看見了張麗仁。
穿著嶄新的紅呢子外套,正和監考的廠辦主任說笑。
「喲,真來了啊。」
張麗仁看到,故意提高聲音。
「聽說你連高中都沒畢業?」
韓樹梅沒說話,只是攥了母親給準備的鋼筆。
那是父親離家前用的老鋼筆。
「肅靜!」
廠辦主任敲敲桌子,「現在宣布考試規則:上午筆試,下午實。總分一百分,六十分及格。」
試卷髮下來,韓樹梅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第一題是數學計算,咬著慢慢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