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好妹妹。」
只說這一句。
然后彎腰親了親還在睡的我,轉推開門走進了風雪中。
韓樹梅趴在窗口,看著母親的影漸漸消失在漫天飛雪里。
雪下得要把整個世界都掩埋。
那天早上,韓樹梅破天荒地沒去上工。
送我去學校后,直接去了郵電局。
「陳叔,能幫我打個電話嗎?」
問老陳,「給林業局。」
電話接通后,一個疲憊的男聲告訴。
搜救工作因為暴風雪暫停了。
「等雪小點再繼續。」
對方說,「不過……已經六天了,希不大。」
韓樹梅掛掉電話,站在郵局門口發呆。
雪落在臉上,化了水,流進脖子里,冰涼刺骨。
回到家,發現我已經回來了,正在生火做飯。
灶臺上的鍋里煮著稀粥,我的小臉被火映得通紅。
「我跟老師請假了。」
我頭也不抬地說,「從今天起,我負責做飯。」
韓樹梅想說還小,想說這些活應該由姐姐來做……
但最終只是走過去,和妹妹一起蹲在灶臺前。
「姐,爹會回來嗎?」
我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韓樹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會的。」
說,看著火焰吞噬了干柴。
「爹答應過要看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火越燒越旺,鍋里的粥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韓樹梅拿出周技員給的那本《紡織機械基礎》。
翻到最后一頁,在空白寫下今天的日期,后面是一行被眼淚洇的字:
「無論多難,這個家不能散。」
雪沒過了膝蓋。
李桂芳拄著一樹枝,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風卷著雪打在臉上。
瞇起眼睛,努力辨認著方向。
林業局的人說,韓大山最后一次被見到是在黑松嶺一帶。
那里有他巡山時常住的木屋。
山路早已被雪覆蓋。
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
李桂芳的棉鞋了,腳趾凍得發麻。
停下來,從包袱里取出一塊塑料布。
裹在腳上,再用繩子綁。
這是離家前帶上的,現在了救命的件。
「韓大山,你個死腦筋……」
一邊綁一邊罵,聲音卻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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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著罵著,眼淚就下來了,在臉上結細小的冰碴。
中午時分,雪小了些。
李桂芳找到一背風的山崖,坐下來啃冷饅頭。
饅頭已經凍了,咬上去像冰塊。
含在里等它化,同時打量著四周。
這片山林的地圖看了無數遍。
丈夫每月要在這里待上三十天。
每天都要想,丈夫在哪一個地方。
遠傳來一聲狼嚎,悠長凄厲。
李桂芳打了個哆嗦,趕把剩下的饅頭塞回包袱。
起時,注意到崖壁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人刻意劃上去的。
走近看,那是一個箭頭形狀的記號,指向東北方向。
劃痕很新,木頭茬口還是白的。
李桂芳的心狂跳起來——這是丈夫的習慣。
他在機械廠時就這樣,總在損壞零件上做記號。
「大山!」喊起來,聲音在山谷里回,驚起烏。
沒有回應。
風卷著雪,在樹梢上嗚咽。
李桂芳順著箭頭方向前進,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尋找新的記號。
有的刻在樹干上,有的用石頭擺。
這些記號時斷時續,但大致指向同一個方向。
天快黑時,發現了一廢棄的炭窯。
窯口被雪掩埋了一半,但門口有新鮮的腳印。
不是的,是人的!
腳印很,像是有人在窯口徘徊過。
李桂芳開積雪鉆進炭窯。
里面黑黢黢的,彌漫著一煙熏味。
劃亮一火柴,微弱的火中,窯壁上用木炭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下面寫著日期:12.14。
是四天前。
李桂芳的手指抖著過那些字跡。
韓大山的字認得。
這筆劃雖然潦草,但絕對是他寫的。
窯角還有一堆灰燼,旁邊散落著幾塊樹皮和松果殼。
有人在這里生過火。
「他還活著……」
李桂芳一,跪在了窯里的灰土上。
小心地翻看灰堆。
窯外,風聲漸。
李桂芳決定在這里過夜。
收集了些干樹枝,用最后兩火柴點燃了一小堆火。
火中,注意到窯壁上還有更多刻痕。
是計數用的,一共五道,最新的一道很淺,是用盡力氣劃上去的。
「五天...他在這里等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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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芳喃喃自語。
為什麼丈夫不繼續等?
是出去找食了嗎?
還是……被什麼走了?
不敢深想,只是把包袱里的干糧分兩半。
一半現在吃,另一半留給可能找到的丈夫。
火映著的臉,在窯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如同一個巨大的守護神。
13
與此同時,山下的家中,韓樹梅正盯著墻上的掛歷發呆。
今天是公布委培生結果的日子,但沒去廠里看榜。
也許,是爭不過張麗仁的。
自從母親進山后,和我就像兩只驚弓之鳥。
不敢同時離開家,生怕錯過任何消息。
「姐,喝點粥吧。」
我端來一碗玉米粥,里面飄著幾片菜葉。
韓樹梅搖搖頭,「你喝吧,我不。」
我固執地把碗推到面前。
「你必須吃。媽走前說的。」
提到母親,韓樹梅的眼圈又紅了。
已經三天了,沒有任何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