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業局的電話打了十幾遍,郵局的老陳說暴風雪導致山路全部封閉。
「我寫了篇文章。」
我說,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投給縣報的《百姓生活》欄目,可能也會登在你們的廠報上。」
韓樹梅接過來看,標題是《我的護林員父親》。
文章不長,但字字真摯。
寫父親如何為供我上學去當護林員。
如何在風雪中守護山林。
「會登出來嗎?」
韓樹梅輕聲問。
我咬了咬。
「王老師說寫得很好hellip;hellip;如果登了,有兩塊錢稿費。」
兩塊錢。
韓樹梅在心里計算著能買多糧食。
家里的錢總是像雪一樣融化得快。
必須在下個月發工資前打細算。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姐妹倆同時繃直了。
是母親回來了?
還是hellip;hellip;林業局的人?
韓樹梅抖著打開門,站在門外的卻是張麗仁,紅呢子外套上落滿了雪。
「我hellip;hellip;我來告訴你結果。」
張麗仁的聲音不像往常那麼尖刻。
「委培生名單公布了。」
韓樹梅的心跳幾乎停止。
「誰hellip;hellip;誰選上了?」
張麗仁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正是錄取名單。
上面印著兩個名字,第一個是張麗仁,第二個hellip;hellip;是韓樹梅。
「這...這不可能...」
韓樹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天張科長明明對擅自拆機很不滿。
張麗仁苦笑了一下。
「我爸確實做了手腳hellip;hellip;但周技員把這事捅到了廠長那里。」
頓了頓。
「還有hellip;hellip;我作證了。」
原來,周技員暗中記錄了張科長修改考試規則的證據。
而張麗仁在最后關頭站在了真相一邊。
「為什麼?」
韓樹梅忍不住問。
張麗仁向屋里,目落在桌上那張父親的照片上。
「我看了你妹妹投給廠報的文章hellip;hellip;關于你父親的。」
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爸爸hellip;hellip;從來不會為我做這些,我只是想讓他也做正確的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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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留下錄取通知書就走了,背影在雪中顯得有些孤單。
韓樹梅捧著那張紙,覺它有千鈞重。
這是全家人的希hellip;hellip;現在,它真的到手了。
「姐!」我不可置信地尖起來,指著窗外。
一輛車停下,下了人,又駛遠。
韓樹梅轉頭看去,一個影正艱難地向家門口移。
那人走得很慢,背上似乎還背著什麼hellip;hellip;
「是媽!」
我已經沖出了門。
韓樹梅跟著跑出去,雪地,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來。
那個影越來越近,確實是母親。
背上還背著一個人,是父親。
「媽!爹!」我哭喊著撲上去。
李桂芳的樣子可怕極了:臉被凍得青紫,裂開道道口。
但背上的韓大山更嚇人。
雙眼閉,臉頰凹陷,右用樹枝和布條固定著,跡已經凍了冰。
「快...快幫忙...」
李桂芳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韓樹梅和妹妹一起把父親抬進屋。
他的輕得嚇人,像一捆干柴。
李桂芳癱坐在門檻上,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
里面是半塊餅子和幾草。
「他...他就靠這些活了十天...」
「讓醫生看看hellip;hellip;這草沒毒吧hellip;hellip;」
李桂芳心疼地說完,終于昏了過去。
那天晚上,醫生來看過,說韓大山凍傷加輕微營養不良。
但命保住了。
李桂芳只是過度疲勞,有些寒,睡一覺,喝點羊湯就好。
韓樹梅守在父母床前,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父親偶爾會睜開眼睛,但很快又陷昏睡。
母親則睡得像個孩子。
手里還攥著那塊從炭窯里帶出來的草紙。
我煮了一鍋粥,里面放了家里最后一點臘。
香氣彌漫在屋子里。
「姐,你看。」
「雪停了。」
韓樹梅抬頭,看見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云層散開,出一明月,清冷的輝灑在雪地上。
在月照不到的深山某,一棵老松樹的樹干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那是韓大山留給家人的最后一個記號,在暴風雪中指引著李桂芳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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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終于又完整了。
15
韓樹梅輕輕展開那張錄取通知書。
把它放在父母的枕頭中間。知道,等他們醒來,會有更多困難等著。
父親的傷、自己的學費、家里的債務hellip;hellip;
但此刻,一家人團圓,一切都已足夠。
爐火噼啪作響,我靠在肩上睡著了。
韓樹梅輕輕妹妹的頭髮,想起父親常說的話:「有些事,值得。」
是的,值得。
值得父親在雪地里爬行求生,值得母親冒死進山。
我終于懂了。
韓大山在第三天清晨醒來。
第一縷過窗戶上的冰花,在炕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睜開眼,看見悉的房梁,上面還掛著他親手綁的干辣椒串。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只是做了個漫長的夢。
關于山林、狼群、獵者和沒完沒了的雪。
他試著右,一陣劇痛閃電般竄上脊背。
他咬牙關,額頭上立刻冒出一層冷汗。
「醒了?」
李桂芳的聲音從灶臺邊傳來。
平靜得好像他只是睡了個午覺。
韓大山轉過頭。
妻子正在搟面,圍上沾著面。
臉頰比記憶中凹陷了許多。
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熱氣。
屋子里彌漫著久違的香味,是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