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好曬,額頭豆大的汗珠流到眼睛里,刺得眼睛好疼。
我著眼睛,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鹿悅書院是許斂鈺之前讀書的地方。
我第一次見到他也是在那兒。
京城里養馬的人家會花錢買馬草。
我從九歲起就開始割馬草賣錢。
買我馬草的那個郡守家,就住在鹿悅書院對面。
我每天早早背著馬草過來賣的時候,就能聽見對面書院朗朗的讀書聲。
我不識字,但我喜歡聽別人念書。
阿娘還沒去世的時候一直和我說,會念書的,都是很厲害的人。
阿爹也識字。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阿爹還會抓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教我寫自己的名字。
高興了,還會著我的小臉傻樂:「咱們蘭花真聰明,等你長大了爹再教你更多。」
可惜沒等我長大,也沒等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阿爹就被莫名其妙的人抓走了。
阿娘天天在家以淚洗面,積郁疾,沒過多久也走了。
6
我不識字,但我喜歡會念書的人。
每天早上只有趴在鹿悅書院聽他們念書的那一刻,是我一天中最輕松幸福的時候。
有時候,我會偶然遇見幾個和我一樣來聽的子。
應該都是富貴人家的姑娘,穿的是很很細膩的綾羅綢緞,頭上也帶著珠玉點翠。
我不喜歡們。
因為們對我總是沒有好臉。
甚至會譏諷我:「喲,就你這樣,也敢來這里看許公子,真是活見鬼了。」
「一子窮酸氣,許公子路過恐怕都會嫌晦氣!」
我那時候并不知道們口中的許公子是誰。
只是順著們的目看過去,見到了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
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白玉似的臉,在一群人中那麼出類拔萃。
就像我偶然在山上摘到過的那一枝最艷麗的紅山茶花一樣,讓其他野花瞬間失了。
不住不覺就讓人看呆了。
那些貴說,他是整個京城最有才華的人。
就是最會念書的人。
我喜歡會念書的人,也佩服會念書的人。
兒家的心思總是藏不住。
阿爺逐漸發現了我的不對勁,「每次賣完馬草回來都那麼高興?」
我訕訕地搖頭。
阿爺勸我,「蘭花,肖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會付出很大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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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懂非懂。
阿爺後來沒再說過什麼。
直到許家落難,我冒著大雨在衙門門口,把許斂鈺背回了家。
阿爺抖了抖煙袋,問我:「蘭花,你是真的很喜歡這人,想嫁這人是不是?」
我一聽這話就嚇到了,連連擺手:「我不是,我、我不敢……」
阿爺嘆息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時候阿爺已經病得很重了。
現在想來,他那時候就在心里想好了要許斂鈺娶我。
阿爺離開那天,是我和許斂鈺婚的第二天。
他牢牢抓著我的手,有氣無力地重復著一句話。
「蘭花,你要……幸福啊……」
「蘭花,你要……幸福啊……」
我握著阿爺枯得像樹皮一樣的手,著他渾濁的雙眼,說:「阿爺,我一定會幸福的。」
「……」
可是嫁給許斂鈺,我一點都不幸福。
阿爺說得對,肖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會付出很大代價的。
我以為只要我一直努力對許斂鈺好,或許有一天,他會想和我好好過日子吧。
就這樣抱著這樣虛無縹緲的幻想,我騙了自己很久。
可是和許斂鈺過日子,真的好苦啊。
以前和阿爺在一起,我挖地,種菜,去山上挖藥忙一整天,我都不覺得苦。
可和許斂鈺在一起,我總是很難過。
苦,心更苦。
所以,我不想和他過日子了。
7
我著許斂鈺:「我不和你回去了,當初你娶我也不是自愿的,就……算了吧。」
算了吧。
我在心里默默想。
「宋蘭花,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許斂鈺咬著牙,「你現在反悔,還可以回去和我做許家夫人。」
我抬頭,進他盛怒的雙眼。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生氣。
他娶我,心不甘不愿。
這樣難道不是隨了他的心愿嗎?
我搖了搖頭,「我不后悔。」
砰——的一聲。
許斂鈺掀翻了兩個丫鬟手中捧著的綾羅和首飾,冷冷開口:「回府去。」
得了命令,十幾個小廝和丫鬟扛起轎子撿起地上的東西,烏泱泱地排著長隊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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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原本來祝賀的人面面相覷,轉眼也散了。
趙大娘走到我邊勸我:「蘭花啊,何必呢,我看他對你是有幾分真心的。」
「你想,如果他真的不想娶你的話,以許家的權勢,打發你豈不是很簡單?」
「可是他還是了轎子,來接你回去做許府夫人。」
我了干的眼睛,有些想笑:「不了,許府夫人,我當不起的。」
許斂鈺瞧不上我。
去了也不知會被怎樣的侮辱奚落。
我笑著問趙大娘:「你可以另外幫我找一個丈夫嗎?」
「二婚還好嫁嗎?我應該這也不算二婚吧……」
許斂鈺連我靠近他一點都嫌棄,更別說我。
他也不許我他夫君。
我撐著腦袋,「我不要會念書的了,我要會幫我干活的。」
阿娘說錯了,會念書的人,也不是什麼很厲害的人。
之前我想讓許斂鈺教我寫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