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們避之不及,昔日的好友也作鳥散。
一個手無縛之力的閨閣千金,能怎麼辦?
所有人都以為會就此沉淪,或委于人,或潦草一生。
可沒有。
典當了所有首飾,在城西那條最嘈雜的巷子里,支起了一個賣豆腐的小攤。
曾經的十指不沾春水,如今卻要日日浸泡在冰冷的豆漿里。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扎向。
「大家閨秀拋頭面,不知廉恥!」
「定是想攀什麼高枝兒呢!」
可都充耳不聞,只是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磨豆、點漿、豆腐,再推著車子去巷口賣。
同一道支攤子的大嬸子們時日一長都心疼,常常多關照幾分。
「蘇挽啊,這雙手都凍裂了,歇歇吧。」
抬起頭,那張素凈鮮活的臉上,沒有毫怨懟,反而滿是滿足的笑意。
「嬸子,我不累。」
呵出一口白氣,暖了暖僵的手指。
「能給母親換來銀錢治病,我心里是甜的。」
那一刻,我躲在街角,看著明亮的笑臉,心里五味雜陳。
燕洄不是沒去尋過。
他去過好幾次,都是挑在傍晚,天昏暗,人影稀疏的時候。
他怕,怕擾了的清靜,更怕毀了的名聲。
我曾悄悄跟過一次。
他站在的攤子前,隔著半尺的距離,遞過去一個厚厚的錢袋。
「蘇挽,這些你先拿著,伯母的病要。」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和小心翼翼。
可卻退后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搖搖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燕世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錢我不能收。」
「我有手有腳,養得活母親和我自己。」
的目坦清澈,沒有一貪婪或算計。
「再說,你已婚,你我在此拉扯,只怕會寒了世子妃的心。」
頓了頓,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珍惜眼前人。」
我躲在墻角的影里,聽著這話,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我不是在為自己哭。
我是為。
為何這樣一個堅韌、清醒、好的姑娘,為何要承這般苦難。
也是為我自己,為一個永遠無法走進他心里的局外人。
那之后,燕洄再也沒去過的攤子前,平素出門也會繞著那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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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再沒去過。
只是悄悄吩咐了宋府的管事,了份,每日宋府采買的豆腐,都從那里訂購。
量不大,卻也算是我唯一能幫上的一點微末心意。
燕洄曾在我面前,無意中提過一句。
他說,蘇挽是個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姑娘。
是啊。
連我這個所謂的「敵」。
都忍不住喜歡,敬佩。
5
從那條風雪加的巷子回來后,我便發了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熱。
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火爐里,又被拽進了冰窖中,反復拉扯。
意識浮浮沉沉。
朦朦朧朧間,燕洄好像回來了。
他上還帶著未散盡的寒氣和風雪的味道。
一只冰涼的手覆上我的額頭,又探了探我的后背。
我聽見他急切地喊人。
大夫,吩咐下人去熬藥。
整個晚上,他似乎都沒有離開。
我被灌下苦的湯藥,額頭上的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
我燒得迷迷糊糊,也睡得模模糊糊。
一夜怪陸離,竟做了一場大夢。
夢里,回到了從前。
回到了我同燕洄婚的第一年。
彼時我信心滿滿。
我不信邪,不信一個日日陪在邊、噓寒問暖的活人。
竟會比不上一個遠在天邊、遙不可及的念想。
那時年歲還小,膽子也大,被邊陪嫁的丫鬟一攛掇。
竟生出了些不該有的心思。
我悄悄派人去外頭的醫館,買了些見不得的迷藥。
我想,男人嘛,不都一樣。
何況,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睡在一張榻上,天經地義。
那天晚上,我親手為他端去一碗安神湯。
他公務繁忙,并未設防,一飲而盡。
我張得手心冒汗。
滿心期待著想象中的水融,鸞和鳴。
可等來的,卻不是他的熱。
藥效發作,他的雙眼很快就燒得通紅,呼吸也變得重。
可他卻死死攥著拳,額上青筋暴起,用盡了全的力氣在克制。
他沒有撲向我,而是踉蹌著沖進了凈室。
然后,我聽見了嘩嘩的水聲。
一遍,又一遍。
是他在用冷水沖刷自己的,也在沖刷那不該有的。
隆冬的天,他寧肯一遍遍地沖冷水澡,把自己凍得發紫,都不肯我一下。
最后,他披著一寒氣走出來,看著在錦被里、滿臉錯愕和憤的我,啞著嗓子,說了句足以將我打地獄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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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裊裊,這對你不公平。」
不公平?
有什麼不公平?
我才是他明正娶的妻!
我的一切奢求,我所有的懷,都在那一盆盆冷水中,被澆得干干凈凈,碎了一地。
自那夜過后。
原本還會同我和而臥的燕洄,鋪蓋就挪到了地上。
他打起了地鋪。
這一睡,就是三年。
他果然是個信守諾言的君子。
不我,是為他心上人守如玉。
可他又偏偏待我極好,好到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產生錯覺,忍不住想去撬開他的心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