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李府的家生婢。
府上用一紙契約,將的婚配賣與趙家。
契約上寫明,我娘分娩之后,若得男丁,就歸趙家,若只誕下兒,那母倆都得留在李府。
然而我娘生的是龍胎。
趙家興高采烈地抱走了男胎。
而我被送回李府,延續著我娘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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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前半輩子幾乎沒離開過李府。
是奴婢生的孩子。
後來自己也了奴婢。
手腳不算麻利,偏生得一副好容貌,惹得李公子非要把留在眼前,日也看,夜也看。
本來是要收房的。
可李夫人擔心兒郎前途反被卿卿誤,就了心思,打算把我娘送去趙家。
那時趙家老爺病重,各房都鬧著要分家。
這里面有門道。
分多分也是有講究的。
子嗣興旺的,便能多分一些。
而李夫人有個妹妹,正是趙家二房的夫人。
子不好難以生育,又不允妾室進門,眼見著要吃虧,這才決定買丫頭回來,借腹留后。
我娘被送去不到半年,肚子便慢慢地圓了起來。
可即便已有了婚配之實,也仍舊是李府的人。
瓜落之后,還是要回去的。
至于回一個,還是回去一雙,得看是生兒還是生。
簽下契約時說好了,趙家只認兒子。
分娩時,我是先出來的,穩婆臉都灰了。
直到發現里頭還有一個,這才松了口氣。
母子三人,我娘只把我抱回了李府。
這時候,李公子已娶妻了,正經門戶的嫻淑小姐,帶來的兩個陪嫁丫頭,也都是乖巧可人的。
此一時彼一時,李云棋眼里哪還裝得下我娘。
索派去賬房,給了個輕松的差事管著。
就這麼安置了下來,一晃便是十余年。
李公子已經了李老爺,還有了自己的心肝骨。
他這會想起了我。
瞧我像青蔥一般長了起來,便囑咐道:「秋影,你以后就跟著云棋爺,務必仔細些。」
于是,我就又多了個主子。
此后日日跟在李云棋側,為他添茶遞水,鞍前馬后。
可李云棋不喜歡我。
一是我斗蟈蟈老贏他。
二是我總是趁他翻墻逃出去玩時跑去和老爺告狀。
所以李云棋總拎著耳朵罵我:「要你有何用!」
每每這時,我都會想起趙家二房的爺,趙泊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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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小就嫉妒他。
常常想,憑什麼我們一母同胞,我只能在李府的屋檐底下伺候人,而他就可以活得肆意驕縱。
穿金縷,坐檀木轎,每次出府宅,后都有烏泱泱的人跟著,生怕磕著著,金貴得很。
更小的時候,我還抱著娘的手臂哭,說我也要去趙家福。
娘許久沒說話。
後來臉上出一抹無奈的笑容,點了點我額頭,說我癡心妄想。
我是癡心妄想。
所以會在娘生病之后,蹲在路邊,把趙老爺攔下來。
「我娘日日勞,已然損了子,你可憐可憐吧。」
「你娘是誰?」
「盈……盈香。」
「噢?噢,」他蹙眉想了想,終于記起了那個為他生育過兒的人。
他打量了我幾眼。
然而目無波瀾,只隨手解下錢袋,放在我手里,輕描淡寫說道:「拿上銀子,你給買藥去。」
「——」
「哪來的騙子!」
一道銳利的聲音忽然將我說至半截的話打斷。
趙泊禹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看向我的那一刻,面容充滿戒備。
大概是以為我是個招搖撞騙的乞丐。
可我的行徑,確實和乞討無異。
被撞個正著,也只能低下漲紅了的臉,卻始終攥著錢袋不肯還回去。
見我耍無賴,趙泊禹更生氣了,他跑過來,將我狠狠撞開。
「禹兒,不得莽撞。」
趙老爺是不想把事鬧大的,開口勸住了趙泊禹。
還手把他往自己邊帶了帶。
拉扯間,趙泊禹的袖子被捋起了些,出一節手臂。
手臂上的紅印記清晰可見。
像半邊蝶翼。
趙老爺拍了拍他的腦袋,說:「放心,誰能騙你阿爹。」
可趙泊禹仍有些狐疑,離開前,還回頭瞪了我一眼。
他不認識我呢。
更別提我娘。
趙夫人教養他長大,在他那里自然也只知曉這一個母親。
我目送著他的背影,臉頰的褐紅漸漸褪去,甚至約出些得意之。
這開端不賴。
我現在能討來一摞銀子,他日未嘗不能更進一步。
回到府里,我老老實實地把討來的東西遞給娘看。
猶在病中,虛弱得很,卻強撐著起來,夸我比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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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讓我提菜籃去買,晚上要給我煨個熱鍋吃。
回來的時候見府里的廚子,悄悄地往籃子里塞了兩尾魚苗,說知道我娘病了,得補補。
我笑著問他,可是又想預支例銀?
他著手,連聲道:「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啊。」
我已見慣不怪。
娘在府里熬了這麼些年,輩分便被抬了上來,底下的人見了也稱一聲盈香姑姑,偶爾還會送些小小的好,遇著什麼事也能挪個方便。
不過,始終是下人之間的小打小鬧。
改不掉娘和我的歸宿。
我嘛,以后要麼給李云棋當侍妾,要麼配給家丁或馬夫。
嗯……李云棋不好。
耳朵還要不要了。
至于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