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偏房,是我在住,他的抄本課業,我向來盡心完,日日替他烹茶,還要任他譏諷——
「蘇瓷,你說,蘇伯伯要知道了你拿這麼雅致的手藝討好我,會不會氣得來夢里罵你。」
我眼眶子淺,他說話這樣毒,氣得我淚珠子不控大滴大滴往下砸。
他欣賞我哭相,又惺惺作態假意安:「你瞧你,一句話都說不得,也就我能忍你小子……」
他哪知,那時我在想——
我寧愿爹爹娘親來夢里罵我,好撲在他們懷里他們好好看看,當年我蘇家接濟的崔家是如何對待他們兒的。
他們哪怕來夢里瞪我一眼,也好我仔細看看他們。
崔妄之爹娘在世,盡寵,哪知我每夜都以淚洗面,日日祈禱爹娘夢。
想起這些事,我又覺眼眶子發熱。
「崔妄之,我以前居然還期你能回到兒時那般坦誠待人,如今想來,真是錯得可笑。」
我居然還想過,若有一日我們能在一起閑坐聊天,我便把離開清河郡后經歷的事細細說給他聽。
我以為,他骨子里還是那個妄之哥哥。
呸。
還閑坐聊天,他只配得到一句:
「你給我滾。」
哪知崔妄之跟個狗皮膏藥似的沒臉沒皮。
見我又要落淚,他竟往前兩步,里念著「蘇瓷妹妹,我真知錯了」,手就想來拉我。
誰要你這個晦氣玩意!
我被他作驚到,下意識往后退,卻不想忘記了昨日積雪,腳下。
我一只腳剛離地,忽然渾被一力道支撐住。
謝云州攬住我肩膀,讓我安穩挨在他懷里。
他微微抬著下,「崔兄,阿瓷是我未婚妻。」
他冷下臉,質問道:「崔府辱我未婚妻一事,我還沒來得及上門討公道,崔兄此次前來可是來給個說法?」
謝云州雖在和崔妄之對峙,卻用這兩句話止住了我的淚。
我定了定心神,也對著崔妄之怒目而視。
老娘鬧完兒子鬧,吃了崔家幾年飯,就給崔妄之當了多久的「下人」,如此還罷了,崔家既貪圖我命格,又舍不得浪費的位子,用所謂「上親事」拘我在崔家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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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把我蘇瓷當泥塑的吉祥,想留便留?
我心一橫:「崔妄之,你再糾纏于我,我豁這一皮不要,也要上京告你崔家強搶民。」
我爹當年因公遭難,賑災途中遭流民搶食奪命,我就不信,為他孤的我拿自己作筏子,崔家對頭會不出手。
聽我這麼說,攬在我肩上那只手了。
眼見崔妄之又想說些什麼,謝云州往我上一靠。
剛剛還筆如松,突然擺出一副弱不風的模樣:「阿瓷,我肩膀疼。」
這下我哪還管得了崔妄之,趕攙著謝云州胳膊把他往屋里扶。
崔妄之被丟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有小黑,在屋門口朝他「汪」兩。
還是等在院外的小廝見況不對,上前勸他:「爺,咱們回吧。要夫人知道了,小人命都得去半條。」
崔妄之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謝云州生的爐火又暖又旺,他早就燒好了水,眉眼彎彎地坐在桌邊看我烹茶。
家中沒有茶盞,索拿湯碗做茶,也頗有一番野趣。
「來嘗嘗,我在螺司那里收的碧螺春。」
15
轉眼,到了年關。
謝云州得回白水縣陪老父親過年。
他平日事云淡風輕,可回去之前,卻眼可見地焦慮。
先是里里外外幫我置辦好了年貨,又怕我凍著,貨郎多抬了幾擔木炭放廚房備著。
柴火更是整整齊齊碼了一面墻。
臨了,他說:「我同府衙的人打好了招呼,若有人找你麻煩,盡管去找張都尉。」
這條街誰不知道我們定了親事,他是前途無量解元郎,只待春闈蟾宮折桂,轉便能職加,倒沒人會找我麻煩。
他怕崔家趁他不在又發癲。
走時,他拍拍小黑腦袋,「好好看家,好好守著——」
守著什麼啊?
這個黑心肝的,故意不說全,跟那話本子寫一半的書生一樣惹人惱火。
自從搬到這間小院,我也開始寫些話本,書齋老闆說閨閣小姐很是看,多虧這些金主,終于讓我過了個手頭寬松的年。
可謝云州回白水縣后,我和小黑一人一狗過得確實冷清。
許多人平日里在京中討生活,到了年關都要走的,就連張家嫂子都帶著一雙兒回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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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無人,小黑都懶得。
除夕這日,宦富貴人家舍得放鞭炮,外頭終于熱鬧起來。
我早早上謝云州留下的對聯后,就開始琢磨煮兩碗馎饦。
小黑和我,一人一碗。
吃了馎饦,暖呼呼過年。
剛把水倒進面里,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
我突然僵住。
有了之前崔家嬤嬤的事,這次我湊到院門前,小心從門中窺探來人。
外頭傳來脆生生的:「是蘇瓷姐姐家嗎?」
竟是紅袖。
背著小包袱,撓著頭說不清是委屈還是輕松。
「蘇瓷姐,我被公子攆出來了。」
16
面加水面團,長條后揪出一團面劑子,餅泡進水里。
約莫一炷香后,把泡好的小面餅在碗邊面片進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