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我從清早就開始小火慢燉的黃澄澄湯,撒下一把芫荽,香味俱全,香得小黑直往灶臺里鉆。
紅袖坐在火盆邊,一碗暖烘烘的馎饦下肚,終于從天寒地凍里緩了過來。
這時,我才開口問發生了什麼。
按理說,到了年關,正是府里缺人的時候。
不論是崔家還是其他家富戶,為了顯示寬和大度,都會讓婚有家室的仆從出府回家團聚。
紅袖向來踏實能干,除非犯了家規,不然怎會在年關被攆出府。
紅袖小臉被焰火映得紅紅的,眼里忽明忽暗。
說,在府里得罪人了。
眼神躲躲閃閃,始終不敢看我。
這番言又止的模樣,倒更人好奇。
在我再三追問下,紅袖吸吸鼻子,支支吾吾道:「蘇瓷姐,你聽了可別生氣。」
我是沒有生氣。
聽完后,我只覺得心口犯堵,好像大過年的被人往門前抹了一坨屎。
紅袖說,崔妄之尋了個跟我有五分相似的姑娘,養在后院,對外宣稱是來探親的表妹,暗地里頗為寵。
還給取了個名字。
冰玉。
冰玉承,釉浮翠。
是為瓷。
那姑娘是崔妄之在花樓買醉時,無意間看到的侍酒丫頭。
冰玉只當上天眷顧,再加上我的名字在崔府已經算忌諱,無人敢提及。被崔妄之慣得十分驕縱,平日直接以未來崔家夫人自居。
後來,崔妄之醉酒,對著喊出「瓷兒」。
稍一打聽,就知道了我的存在。
在紅袖之前,已經想法攆走了好幾個跟我好的丫鬟。
是個很會相機而行的人,趁著崔妄之對上心,利用自優勢盡快清除我在崔家剩余的痕跡。
就怕崔妄之某天看見這些丫鬟再想起我。
為了得罪人,私下補償了這些丫鬟一筆錢。
冰玉想盡辦法為自己籌謀,我說不出好壞。
可一想到,崔妄之在行風月之事時竟我的名字,實在我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難。
我角繃,忍了又忍,才沒破口大罵。
到最后,只能長嘆:「是我牽連了你們。」
紅袖著小黑的頭,寬我:「蘇瓷姐,崔家當初是如何待你的,我們姐妹幾個看得分明。
「府里那幾位主子,從上到下沒一個腦袋清明的,給他們做事從來討不了好,此番早些出府,也能趁著年關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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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有什麼打算。
紅袖捧著臉,眼底充滿對未來的暢想。
「過完年,我準備離開清河郡了。」
17
活契奴仆雖不賤籍,但在主家手下討生活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紅袖打算去投奔嫁到江南的親姐家。
江南是個經商的好地方,姐姐就在那里開了家果子鋪,鋪子越做越大,正缺一個放心的人幫忙。
紅袖只陪我待了兩日,臨走時,我往包袱里塞了張十兩的銀票。
十兩銀錢,對大戶人家來說不過是一餐飯食,但對平常百姓來說,足夠半年開銷。
窮家富路,紅袖一路上多的是用錢的時候。
著紅袖離開的腳后跟,清河郡又落一場大雪。
謝云州回來了。
我清早看到他時,他穿著一白,站在冰天雪地里,像是隨時要飛走的仙人。
他還帶來一個消息。
三月春闈,他不日便要趕往京城。
年前,青松書院的山長往京城天樞學宮去了一封薦帖。
他很看好謝云州,希天樞學宮山長收他為門生。
天樞學宮可不僅是一間簡單的書院,本朝大儒皆在學宮教習,里頭的學生多是京城貴胄子弟。
民間有句話——
學宮里的錦鯉,識字都比百姓多。
謝云州能進學宮修習,機緣、貴人缺一不可,是好事。
那我呢?
我們定在三月婚,若要他回來婚,豈不是耽誤了春闈。
還未婚,六禮未,我若隨他同行,萬一有人檢舉他「越禮」,仕途多也會到影響。
考生之間的私之事,其下手之狠,我早有耳聞。
我咬咬:「你盡管去,不用擔心我。至于婚事,等春闈結束再商議也不遲。」
我相信謝云州的本事。
我相信,也希他能金榜題名。
我做過家小姐,也見過一些世面,心里無比清楚謝云州想要青云直上,缺的是什麼。
一個朱門繡戶的岳家。
崔家看不上我,到底是因為我是個落魄戶,給不了崔妄之半分助力。
謝云州是個好人,我雖不知他從何喜歡我,為何求娶我,但這種事,哪里比得上權勢的滋味妙。
我不想耽誤他,也不想日后有一天被他說我耽誤他。
此番進京,若是有哪家千金看上他,就不像在清河郡這般小打小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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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貴胄有的是手段讓他服從。
誰料到,謝云州聽了我這句話后,變了臉。
他眸幽幽,長長的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侵略之意。
接著,他結上下微,像是咽下了噴薄而出的緒。
方才還滿地撒打滾的小黑,因突然凝固的氣氛,嚇得老老實實趴在謝云州腳邊不敢作。
我有些后悔了。
能和崔妄之針鋒相對的謝云州,怎麼會怕京中算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