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的時候,衛庭安用這雙無瑕的手,在我掌心寫下他的名字。
後來,為我親手雕刻定的玉。
再後來,一筆一畫教我寫下風月詞句。
婚后開始得寸進尺,在我臉上寫,上寫,上寫hellip;hellip;
循序漸進,將他這個人鐫我心里。
到頭來,依然是這雙手,染指了陪我出生死多年的婢。
「別我。」
我低聲喝止住他的作。
「我說了,是輟雪長得太像你!我hellip;hellip;」
我輕笑一聲,將話挑明。
「輟雪是因為長得像我才得你青眼,那麼崔參議家的七姑娘是哪里像我呢?還有薛主簿的小兒,才剛及笄,何惹你一眼驚鴻?」
衛庭安沉定的眼神里出現裂隙,泄出一惶恐,被隨其后的惱怒遮掩過去。
「如娘,你何時也學會了捕風捉影?」
「領兵作戰,窺探敵,最先要學會的,就是捕風捉影。」
「可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你的夫君。」
我定他,只覺得眼前人陌生不已。
「我拿你當夫君,你拿我當什麼?」
「衛家滿門,都在雍州前線,唯岳丈馬首是瞻,就連父親,也是為護岳丈死。」
他低聲音,雙手握住我的臂膊,似在提醒,又似威脅。
「如娘,你著自己的心,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拿你當什麼?」
我揚目偏頭,苦笑著認命妥協。
「我搬回將軍府,但不會與你和離,你若想納妾,隨意。」
他松下一口氣,連帶著對我的錮也輕了幾分。
「你也知道娘催得,只要輟雪生下孩子,就去母留子,養在你的膝下,這是我已經計劃好了的事。
「我不會納妾,除了輟雪,我只有你一個人,此生我衛庭安的妻,只能是你。」
他的手一路逡巡到我的下頜,也靠過來。
我腹翻涌,未散酒氣瞬間至嚨。
沒能罵出口的話,盡數嘔在他上。
4
輟雪與我形肖,是爹爹的刻意為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說一軍主將的命太過重要,不能輕易葬送。
在軍中,輟雪常伴我左右,上了戰場,隨時準備替我去死。
臥龍谷一戰,與我失散,護衛不力,差點被爹爹軍法置。
Advertisement
我自然不忍繼續這樣牽累,將帶上京。
如今卻要繼續替我伺候我夫君,后面甚至要替我生下孩子。
衛庭安這步棋,走得實在彩。
與其從外頭尋來一個素無瓜葛的子,還不如選擇讓我心懷愧疚的親信。
法理來講,陪房變通房,名正言順。
理來講,輟雪一生都活在我的影下,他料定我不忍苛責,只能吞聲接。
生活才是最殘酷的戰場,讀書人的謀略,不弱武將下風。
「小姐真就這麼放過輟雪?」
別霜疾惡如仇,不了姐妹的「背叛」。
「就算姑爺借酒行不軌事,但是輟雪是清醒的啊!更別提那一比我還強的功夫,若不愿,十個姑爺也奈何不了hellip;hellip;」
「你也說了,若是不愿,誰都奈何不了。」
既是心之所愿,我便全。
衛庭安這個人,我也不再稀罕。
十日后,爹爹送的第二份生辰禮姍姍來遲。
頭一份生辰禮是十壇竹葉青,半月前由輟雪從雍州帶回。
第二份生辰禮是穆氏傳家鐵券,由阿娘親自帶回。
五年不見,記憶中不曾老去的母親已是鬢染霜華,眼生濁痕。
「如兒,北境了。」
我拭去臉上蹣跚的淚,向后跟著的父親的護衛。
心一點一點下墜。
「爹爹可還有代什麼?」
母親被父親寵了一輩子,說話行事直白得天真,不善揣弦外音。
只將原話轉述:「他說,戰火紛,讓你跟庭安好好的,再不濟還有陛下。」
這已經不是囑咐,而是托孤。
沉寂三年的暗線還沒來得及從雍州帶回消息,爹爹戰死的軍報先曉諭朝野。
皇帝親筆的謚令敕書很快傳府中。
母親如常承旨,回房途中號啕一聲,大口鮮噴在階下,人事不省。
醫番診過,皆言是緒激,催毒素所致。
從雍州一路舟車勞頓,百出,毒是誰下的,什麼時候下的,本無從查起。
我一壁派別霜去衛府了解況,一壁宮求見皇帝。
中貴人道北境戰事膠著,陛下正與兵部商議要務,無暇見我。
我被引至東配殿等候,直等到暮時分。
先等來的,是一紙衛庭安親筆的休書。
Advertisement
5
十九歲那年,英雄末路,我拖著殘軀,被一紙恤功臣的詔書宣上京,此后再也沒有回過雍州。
二十四歲這年,人遲暮,我了大晉開朝以來,地位最高的下堂婦。
穆家滿門忠烈。
伯父死守西境疆土,埋骨西戎大漠。
姑母是雍州軍初代統帥,長眠朔方。
父親是祖父最小的兒子,也是活得最久的孩子,仍舊難逃戰死沙場的宿命。
功勛卓著的遠將軍府,如今死得就剩我與中劇毒的母親兩個人。
甚落淚的別霜跪在我面前,涕泗俱下,將在衛府目睹的一一道來。
「小姐,衛大公子在雍州前線立下大功,朝中賀席流水不停,姑爺這幾日本沒在府里。
「老將軍去得突然,雍州軍群龍無首,如今已經易幟,都了他們衛家的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