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書是老夫人給的,道輟雪已經診出了孕,便是坐實了是小姐子的問題,克死公爹、無后,七出之條占了兩條,再不放手便要鬧到府去。」
衛氏草莽出,家主衛明庚起初只是爹爹麾下一名校尉。
衛家一共兩位公子,一好武一擅文。
在我認識衛庭安之前,他的兄長衛庭寧還沒行伍。
衛明庚為護爹爹中毒箭,臨死前留下命,衛庭安不必守孝,盡快與我完婚。
自此衛母便對我懷恨在心,認為是我命格太,克死了的丈夫。
三年婆媳,朝夕熱切侍奉終究沒能暖化的心。
爹爹傾力栽培衛庭寧,卻不想衛家滿門,皆是過河拆橋的鼠輩。
可是最該怪的,還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引狼室。
「朕只是順水推舟給了衛家一個機會,他們確實沒讓朕失。」
鑾座上的人高高在上。
他口中的真相隨著龍涎香,裊裊纏繞在我上。
「你娘可真,到先帝掛念了一輩子。
「朕的母妃也,卻沒有你娘那般好的福氣。」
皇帝早逝的母親,先帝獨寵的妃,是我娘的親妹妹。
「憑什麼?
「憑什麼你就能有一對伉儷深的父母?
「而朕,只能躲在暗,聽父皇抱著母妃,喚你娘的名姓?」
皇帝一把扼住我的呼吸,眼中淡淡無波。
像是打算死一只螻蟻。
「事到如今,表姐已經無路可走。表姐的命和姨母的命,只能留一個。」
6
我沒有毫猶豫,抓過桌上的毒藥瓶,囫圇吞下里頭的東西。
「表姐果真中豪杰。」
皇帝表玩味,轉手上扳指。
「怪不得五年前上京,朕為你擇婿,沒想到滿朝適齡兒郎,癡迷于你的容貌大有人在,無人敢真正求娶。
「若沒有衛庭安那個繡花枕頭,第一個征服你這匹烈馬的人應當是朕。
「不過三年過去,表姐傲骨不減當年,朕很意外,也很欣。」
我被他扯進殿,錮在鏡前。
那只掌握生殺的手從后住我的下頜,以一種絕對掌控的姿態。
惡寒爬上背脊,牽扯出舊疾痛,我全開始不控地抖。
「求皇上給我一個痛快。」
頭頂的人輕嗤一聲。
「給你個痛快?你若是痛快了,朕就不痛快了。」
Advertisement
他的手從我的眉眼開始,一直到畔,來回挲。
「放心,方才只是試探,朕怎麼舍得送表姐去死。
「更何況表姐威名在外,手握鐵券,怎麼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
「衛家落井下石,朕心疼表姐與姨母,特許你宮。往后,再也沒有衛二夫人穆晏如,只有淑妃穆氏。
「表姐記住,今日予你新生的是朕,你該銼骨揚灰,以報朕之大恩。」
之后兩個月,蕭衡以診病為由,將母親接來宮里,同我一并囚。
那日蕭衡喂給我的毒雖不致命,卻讓我四肢癱無力。
只是毒勢還不夠深,他怕我在榻上乘其不備了結他,索便耐下子等我徹底被毒浸。
唯一值得安的是,母親的病在醫的救治下,漸趨穩定。
前線戰也逐漸明朗。
時隔五年,雍冀兩州再度攜手,耗時兩月,一舉擊退卷土重來的北狄。
雍州軍新統帥衛庭寧與安鄴王謝筠得帝王詔令,班師京授勛。
我亦在慶功宴邀之列。
這場宴席上,蕭衡要宣布冊我為妃的旨意。
畢竟,我亦算是帝王這場鐵腕謀劃下的一件戰利品。
7
夜四合,華燈玲瓏,宮商簇擁。
我面西而坐,正對謝筠的席位。
斜對著衛庭寧,不可避免瞥見其后落座的衛庭安。
兩月不見,他瞧著憔悴了許多。
眼神相的瞬間,衛庭安眼眶驀地紅。
我忍下洶涌的恨意,視線在他崩裂的目里淡淡劃過。
猝不及防,撞上一雙沉如金石的眼睛。
我心一悸,莫名覺得悉。
瞬目定神,來人面目皎然,冷冽陌生,舉手投足若青云出岫,徑直落坐對面。
原來他就是年方弱冠便已聲威遠揚的小安鄴王,謝筠。
人已到齊,國事當先,蕭衡寒暄幾句后,直接開門見山。
「容允,朕著人問了好幾趟,你都顧左右而言他,今日這排場夠大,朕抵賴不得,說說吧,到底想要什麼賞賜?」
謝筠起跪于殿中,郎朗開口:
「臣愿以軍功作換,求娶輔國大將軍之,遠將軍穆晏如。」
這句話猶如驚起千層浪的巨石,震住四座。
我凝著謝筠近在咫尺的側臉,借助零碎的記憶將這個人一點一點拼湊起來。
世人提到如今的安鄴王謝筠,皆會贊一句——郎艷獨絕,國之干城。
Advertisement
父親從龍有功,深得先皇信任,獲封唯一異姓王。
母親是當朝大長公主,風華絕代,尊貴無雙。
謝筠雖自小長于北境,雙親亦不曾松懈對他的約束教養。
他不負眾,長為端方穎悟的年將軍。
六年前,于軍之中被北狄擄去,一度生死未卜。
后又奇跡般回到冀州,時值其父病膏肓,他穩穩撐住了風雨飄搖的安鄴王府。
這樣一個天之驕子,居然要以軍功作換,求娶一個下堂婦。
不是被迷了心竅,便是另有所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