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過不了多久,阿母便能如愿。」
大長公主所求,無非是謝筠能得子嗣綿延。
待我死后,王妃的位子空出,我完不了的,自然會有後來人。
謝敏卻會錯了意,向我的眸子里繁星點點。
「這麼說薛神醫真的有妙方?」
我理了理臉側的垂鬟,不聲地挪開話頭:
「郡主,咱們昨日的書還沒溫習,今日的也還沒學,回頭阿母考問起來hellip;hellip;」
謝敏悻悻趴回桌案,目飄忽,就是不肯落在書卷上。
冷不丁地,纖指節重新上來,輕我小臂側的瘢痕。
「嫂嫂,這傷疤是你昔日上戰場留的嗎?」
14
謝敏這一指,將我的思緒撥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臥龍谷那場死戰,我能得死里逃生,全蒙一小兵所救。
那小兵其貌不揚,瘦似秸稈,皮得像猴。
軍中戲稱其為「皮小將」。
至于他的真名,到他為我死,我都沒來得及問。
皮小將是父親從戰場上撿來的,軍中很多人都看不起他。
我起先也不太待見他。
實在太瘦了,莫說上陣殺敵,就是日常軍中練,我都怕兵將手下一個不察,將他死。
偏偏父親將他安在我麾下。
憐憫之心作祟,我命他留在賬中,做軍機主簿。
臥龍谷那一戰,敗就敗在軍機上。
被敵軍包圍的時候,我在心底暗罵回去一定要將皮小將梟首示眾。
戰至最后,尸橫遍野,濺渠。
臥龍谷是一天險,其間寸草不生,唯有刈花常開不敗。
刈花嗜,尸腐水浸潤后能釋放毒氣,嗅之心智迷離,如墜幻境,久其中,能折損經脈,使人武功盡廢。
我率殘兵苦撐五日,提前備好的解藥已經告罄,越來越多的兵將中毒,最后連我也沒能住。
驅散我眼前迷霧的是手臂上的劇痛。
短暫清醒過來,被我以極刑的人滿是,將我牢牢護在懷里。
已經被流矢一箭貫穿。
「將軍!堅持住!」
突出重圍的馬沒命似的狂奔,席卷風聲和廝殺聲,我幾乎聽不清皮小將的聲音。
刈毒擄走了我剩余的三,唯有目力還在。
于是我便看見,秸稈一樣的,薄得像一陣霧,跌下馬去,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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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并消失的,還有我眼前的畫面。
「這是箭傷?還是刀傷?
「看起來怎麼都不像?」
謝敏撐著下,湊在我邊喋喋猜測。
「是咬傷。」
謝敏面驚愕,杏眼圓睜:「什麼東西咬的?」
我張張口,一時語塞。
告訴謝敏是被一個男人咬的,著實有些難以啟齒。
殿外通報聲適時為我解了圍。
「王妃,小郡主,王爺回府了。」
15
無戰事的時候,謝筠會歇在我這里。
我們在同一張榻上,分蓋兩床錦被。
「婚事倉促落,但對岳丈的孝心不能馬虎,我陪你一起守。
「至于我們之間,來日方長。」
謝筠說這話的時候,目滿含期待,溫然落在庭院里。
他親手栽下的那棵結香樹已經含苞放。
在雍州,結香被稱為姻緣樹。
我怔怔著植株上打好的兩個同向結,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花有重開時,我卻已經沒有多來日。
春暉漾,萬復蘇。
我的神似乎也如回返照般,一點一點好了起來。
謝筠開始帶著我走出王宮。
草如緞,馬蹄輕盈。
眼是謝筠的刀裁墨鬢、龍眉目。
帶著與北境的糲格格不的風流。
我心念一,話鬼使神差地口:
「王爺可想要雍州?」
「雍州于本王而言尚不是必爭之地。」
他回我,笑容如沐春風,幽幽補充:
「但雍州乃王妃故里,亦是岳丈長眠之所,本王愿助王妃一臂之力,收復失地。」
我挑眉昂首,夾馬腹越過他,放眼陌上,揚鞭細數六合乾坤。
「王爺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雍州確乃妾自小生長之地,可豫州更是穆式族地,還有徐州,氣候適宜風景秀麗,臣妾去過一次便流連忘返,更不必說那揚州hellip;hellip;」
謝筠追而上,握住馬鞭另一頭。
「王妃若喜歡,本王愿逐鹿中原,將它們一一拿下。」
「雖死不辭?」
「萬死不辭。」
馬鞭被他帶著,在掌中晃啊晃。
馬蹄深一腳淺一腳,在草汪洋里踏。
我一瞬不瞬,定他。
「謝容允,你為何待我這樣好?」
「因為晏晏值得。」
16
暮春三月,稀松平常的一天。
我咳出一口黑。
彼時,獨我一人在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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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沾了穢的手帕投火盆,如常沐浴更。
而后端起灶上烹煮好的茶,踩著一地碎雨,踏謝筠的燕然臺。
遠遠地,便聽見議事廳嘈雜紛繁。
一眾屬臣正吵得面紅耳赤。
「雍州那副樣子,我們等其部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能省下不知多兵力,何必急在眼下這一時?」
「可雍州軍力原本強盛,坐視不理,到我們接管的時候,好好的一支勁旅四分五裂,屆時還要花不力氣重新整頓,豈非得不償失?」
「還有,城門失火難免殃及池魚,咱們坐視不理,誰知道衛庭寧那個莽夫會不會急之下拉我們下水。」
「還是再等等,等那邊支撐不住求援,我們現在出兵,師出無名,上京那邊一定會問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