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陪他一道,山高路遠,去一個遙遠之地,造福一方。
可惜,那些稚夢想終究被拿著權杖之人打得稀碎。
我也早已胎換骨,學會迎難而上。
云霽川以為吃盡了苦頭的周祈好不容易回到中都,必能甘心做我下之臣。
和我一起為他所用。
可惜,被云霽川低估了的,不是周祈。
而是我。
7
至于周祈有沒有被低估。
我得看過才知道。
畢竟,人確實是會變的。
行宮幽靜,有的護衛和侍都已換云家的人。
為了讓我心甘愿替云靜婉鋪路,云霽川當真盡心竭力。
竟然下令,讓才剛上任中都尹的周祈親赴燕山島行宮給我送東西。
可惜,云霽川恐怕要失了。
過去含雙目,如今看向我時,如同盯著一尊泥塑。
唯一不變的,唯有依舊直的脊梁和眼底的文人傲骨。
幸好天公作,在他放下東西執意要走時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用雨天不便行船的借口將他留下。
可他寧愿站在廊下盯著雨幕,也不肯回頭看我一眼。
我在夢里看了許多年他絕時背過去抑哭聲的背影。
卻從未懷疑過,再見時他定能明白我當初與他決絕的難。
即便做不人,也能做個知己。
原來,我也低估他了。
不論我如何放低姿態,溫言求好,他始終四平八穩,不假辭。
連翹盯著他所在的方向,低聲問我:「這人什麼來頭?竟敢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這人啊,曾是個無依無靠的窮書生。
腰里別著砍柴刀,懷里揣著經論書。
靠替人抄書寫信,替書院種地養鵝讀書科考。
是曾因我隨手翻了幾頁他桌案上的詩集,便熬夜抄錄一本送我的癡人。
「你去喚他進來,就說我要給他看一件寶。」
吩咐連翹出去傳話時,我順手拔下髮簪,緩步進了殿臥房。
所以,周祈被連翹連拉帶拽推進臥房時,便看見我一襲薄紗斜倚在榻上的畫面。
連翹驚得瞪大雙眼。
但還是咬牙推了周祈一把,順便替我關上了房門。
周祈猝不及防,被連翹推得一個趔趄,直直撲到榻邊。
目恰好對上我前薄紗遮掩之。
如同被燙到一般,立時耳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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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來端方君子,于風月上更是個老實人。
迅疾移開目的同時,慌忙起便走。
「站住。」我直起,死死盯著他的背影:「當年之事,各有難。後來我拼盡全力,不過是為了自己掌控命運,我以為,你會懂我的。」
他并不回頭,只沉聲道:「當年之事,的確各有難。但如今,你不止是人妻還是國母,怎能如此荒唐?」
「為何不能?蕭闕有三宮六院,我只要你一個。」我一步步向他走去,溫聲哄:「宮廷苑,爾虞我詐,時時刻刻都有人想吃掉我。我一個人孤立無援,苦苦支撐,每一天都在孤單、寂寞、空虛中度過,每一天都在……想你……」
檐外雨下如注。
趁著周祈愣神之際,我從背后一把將他抱住:「求你,留下陪陪我。」
「我真的很累,也很害怕,我快要保不住這個皇后之位了。」
「你留下,就當幫我一回,給我一個孩子吧。」
從被我到的那一瞬間開始,周祈的背脊便已繃,上也燙得厲害。
他京有些時日了,對我如今的境多有所耳聞。
可他依舊掰開我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冷冷蹦出:「娘娘,周祈先走一步,你好自為之。」
我一向知道周祈不算用事之人,卻沒想到我如此哄,也無法將他撼。
看來當初那點繾綣意,終究難抵仕途盡毀之恨。
可是,僅僅是為了保住他的命,我就已經獻出所有了啊。
若是我不親自與他決裂,親口告訴他是我自己貪圖蕭闕皇子的份,自愿出嫁。
云霽川便要依著父親的主張殺了他以絕后患了。
眼看周祈已經抬手準備開門,我抹去臉上淚珠,涼聲問他:「你知不知道,現在就走的話,云霽川不會放過你。」
他嗤笑出聲:「來這里之前我便已經遞了辭的折子。至于周祈這條命,左右只有一條,你們云家想要,拿去便是。」
「既然已經辭,為何還要來這一趟?」我心中重又燃起希。
他第一次主回頭看我:「為了勸娘娘一句,莫要丟了當初山窮水盡之時也愿對村頭老嫗施以援手的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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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莊時,我曾問過周祈為何屢屢幫我,次次救我。
他說,是因為第一次見我時,親眼看見我被云府嬤嬤推下馬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卻還是在爬起來后,拔下頭上唯一的銀簪,一瘸一拐送給坐在田埂上哭的阿婆,讓拿去給自己的小孫子買藥。
那時,我在田莊的份是云府犯了錯的婢。
他對我說,犯了錯不要。
反正,對錯本就不是絕對。
但一個人的善念,彌足珍貴。
對錯本就不是絕對,只是我們,再無回頭之路。
周祈終究頭也不回地走了。
哪怕我在屋中崩潰到痛哭出聲,砸碎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他也不曾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