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從 1987 年 6 月開始,一切都變了。
他的字跡從一個知識分子的雋秀,逐漸變了一種狂的、充滿力量的抓痕。
15
【7 月 1 日】
「重力是謊言!是一個巨大的騙局!我們不是站在地上,我們是被『釘』在了地上!有一力量,從天空,從四面八方,把我們死死地按在地面上!」
【7 月 15 日】
「我覺自己在往下掉。不對,是整個世界在往下掉!這個星球,在帶著我們,朝著一個看不見的深淵,永恒地墜落。重力,只是墜落的慣!」
【8 月 3 日】
「今天下雨了。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了。雨滴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們是從地上,斜著,往天上飛的……」
我到一陣反胃。
我把日記翻到最后一頁。
那一頁上,只有一句話。
字跡很大,很用力,墨水幾乎滲了整個本子。
「我終于明白了,『沉』下去是懲罰,『浮』起來才是回家。」
我合上日記本,手在不停地發抖。
「回家……」
陳凱說的,是「回到該去的地方」。
何其相似。
我的目,落在了日記本旁邊。
那里,有一臺摔得變形的老式 DV 機。
我把它拿起來,機已經裂開了,但看起來沒有傷到核心。
我從手電筒里摳出兩節新的電池,換了上去。
按下了播放鍵。
屏幕閃爍了幾下,亮了。
16
一段影像出現在我和胖子面前。
畫面很晃,拍攝者好像在奔跑。
最終,鏡頭固定住了。
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面里。
很瘦,穿著白的研究員大褂,頭髮糟糟的,臉上卻帶著一種極度的微笑。
他后是懸崖。
是這個觀測站外的懸崖。
他張開雙臂,對著鏡頭,或者說,對著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存在,大聲喊道:
「我來了!」
然后,他向后一仰,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我屏住了呼吸。
胖子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
可預想中的下墜沒有發生。
他的,在離開懸崖的瞬間,只是輕輕地,往下沉了一下。
然后,停住了。
他開始上升。
沒有借助任何外力。
他的四肢在空中不自然地扭曲,整個人緩慢地、堅定地向上空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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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白大褂在空中鼓。
他的臉上始終帶著那種詭異的、解的微笑。
他就那樣越升越高,變一個小白點,最終消失在了灰蒙蒙的云層里。
17
DV 的電量耗盡了。
屏幕黑了下去。
觀測站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只能聽到自己和胖子的,重的呼吸聲。
沉,是懲罰。
浮,是回家。
陳凱選擇了前者。
而這個研究員選擇了后者。
……
屏幕黑下去了。
觀測站里一片死寂。
胖子靠著墻,大口大口地著氣,臉慘白。
我的手還按在 DV 機上,冰冷的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沉、浮,兩條路。
陳凱和那個研究員用生命給我們展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歸宿。
「你們不該來這里。」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和胖子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有六七十歲了,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舊式林區制服,皮黝黑,布滿皺紋。
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你……你是誰?」胖子聲音發,下意識地擋在我前。
「我在這里住了很久了。」老人慢慢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你一直在這里?你看著我們進來的?」我問。
老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的目掃過我手里的 DV 機,掃過桌上的日記本,最后落在了我的臉上。
「你們在找答案。」
他說,用的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一個關于沉,一個關于浮。」
我的心臟猛地一。
胖子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
18
老人拉過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自己扶正,坐了下來。
作不快,但很穩。
「坐吧。」他對我們說。
我和胖子沒有。
「你們聽過共工怒不周山的故事嗎?」老人自顧自地開了口。
我點了點頭。
「史書上說,共工與顓頊爭帝,失敗后,怒而撞向不周山,導致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老人的聲音很平穩,像在背誦課文。
「史書寫錯了。」
他話鋒一轉。
「共工不是輸了以后才去撞山。他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撞山。」
「他想做的,不是爭奪帝位,而是要打碎一個『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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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殼?」我下意識地問。
「對,一個殼。」老人抬頭,目仿佛穿了破敗的屋頂,向了天空,「一個錮著這個世界的『法則之殼』。」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老人把目收回來,重新看著我。
19
「我們所知的宇宙,是假的。或者說,是不完整的。」
「宇宙的本質,是無序,是混沌,是無重力的虛空。那才是『真實』。」
「很久以前,一些古老的存在,也許是你們神話里的盤古、媧,也許是別的什麼。他們為了保護『人類』這種脆弱的、必須依賴秩序才能生存的生,強行用自己的力量,在這片虛空中,制造出了一個穩定的『凹陷』。」
「他們將這個凹陷,命名為『世界』。他們在這個凹陷的底部,放置了一個無比沉重的『錨點』,將時空死死地拉住。這個錨點,就是你們所說的『理法則』。萬有引力,相對論,都只是這個錨點釋放出來的、脆弱的規則。」
「我們,所有的人類,所有的生,所有的質,都被這個錨點的規則『釘』在了這個世界的底部,無法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