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歲那年,皇帝終于想起了我,翻了我的牌子。
我激地給滿是皺紋的臉上涂了厚厚一層。
我想,大概是潛邸的舊人死的差不多了,他想跟我敘敘舊吧。
結果久別重逢第一面,老東西就死死掐著我的脖子質問。
「賤人,是不是你殺了朕最的人?」
我有點愣神。
我殺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他最的人也實在是太多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個啊。
1
其實我什麼都不怕。
我心里想的是跟他同歸于盡。
可在宮里待久了,下跪磕頭就了習慣。
妃當久了,狡辯也了習慣。
老淚伴著膏一起流下來,沁在黑的發紅的地磚上。
「陛下hellip;hellip;陛下是在說什麼?」
「臣妾什麼都不知道啊!」
「況且hellip;hellip;您最的娘娘hellip;hellip;是哪個啊?」
老東西的手終于松開。
他死死瞪著我。
用發黃的眼珠。
這表,就像當初他還是太子時第一次寵幸我一樣。
含著殺意。
「來人吶!去愉妃的宮里好好搜上一搜。」
我松一口氣。
他肯定是什麼都查不出來的。
都過去三十多年了。
被我害死的人們早就投胎了。
我不可能蠢到還保留罪證。
當侍衛們大肆闖我的寢宮時,映眼簾的,只會是滿眼的掛畫。
有關于皇帝元宏的。
都是我一筆一筆親手畫的。
其中有幾幅頂著皇帝面孔的菩薩神像,還是我割破自己的手指,用畫的。
那鮮紅的神明圖彩照人,除了,還有各種寶石礦料。
這幾十年的俸祿,都花在上頭。
元宏看了沉默許久。
隨后親手將跪在地上的我扶了起來。
「想不到妃,竟然對朕深至此。」
于是在太監們驚詫的目中,我被老東西抱在了懷里,攬了賬。
皺紋著皺紋,老人味撞上老人味。
2
我這老胳膊老,跟他演戲還真累。
床明明穩的很,我卻得裝要散架的樣子。
枕衾間散發著宜蘭香的氣味。
那是原皇后親手調配的香料,自從原配皇后駕崩后,老東西便一直用著。
老東西的眼角忽地就垂下淚來。
「靜安hellip;hellip;靜安去了,得有四十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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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還記得,生前最后見到的嬪妃,是你。」
我努力回憶,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可是陛下,皇后娘娘,是自盡呢。」
原配皇后沈靜安,老東西一輩子的白月。
當初見我,是跪求我給個痛快。
是我親手毒死的。
老東西的眼神再一次泛起殺意。
我渾忽然惡寒起來,想起來他第一次寵幸我過后跟沈靜安說的話。
「只是個低賤的宮而已。」
「等生了孩子,我就把殺了,讓你無痛當母親。」
大概就是那句話,讓我第一次萌生出了殺的念頭。
3
沈靜安其實是個很厲害的子。
會制皂,會煉丹,能造火藥,還會預知未來。
我本來是很喜歡的。
十二歲那年,家鄉發大水。
沈靜安仿佛提早就知道了一般。
那時還是王妃的,親去我們這樣下賤人住的地方,呼吁大家提早撤離。
家鄉沒人肯信,但我莫名地相信。
我總覺得那樣站在人群中激昂說話的王妃娘娘,渾閃著。
滿綾羅綢緞的,毫不嫌棄渾泥濘的我。
將我抱在馬上。
「小妹妹,你愿意相信姐姐麼?」
我點點頭,隨先行撤離。
隨后揚州城真的發了大水。
許多人死于非命。
我一點傷沒到。
而后的事,我也漸漸記不清了。
總之,靠著治水救災的功勞,元宏在儲位爭奪中穎而出。
我也跟著了東宮,了太子妃眾多侍中的一個。
是那樣和善溫,不是對我,對東宮所有的下人都是。
人人戴,人人稱頌。
漸漸地,就不記得我了。
幫助過的人實在是太多。
漸漸地,就不那麼溫了。
因為元宏開始天天跟吵架。
只因為婚太久,一直沒懷孕。
元宏想找別的人生,不愿意。
他們曾經,是有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的。
那一晚,我值夜,聽見了他們的爭吵。
「云宏!你娶我的時候就說過了,一輩子只我一個人!」
「我都跟你說過了,在我們那里,只能一夫一妻,且夫妻平等,不能有第三者!」
「你知不知道,我在這里活得很痛苦啊!」
元宏氣得摔門而出。
他將「我是太子」掛在邊。
我本來是想進去安沈靜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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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迎面撞上了元宏。
他什麼話都沒說,只用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就那樣,一夜顛倒。
4
醒來后,我躲在帷賬里哭。
沈靜安在帷賬外躲在元宏的懷里哭。
「好了,別哭了。」
「都是這賤婢勾引。等生下孩子,我就把殺了,孩子給你養,可好?」
「你也知道,咱們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
隔著錦賬,我也能到沈靜安憤恨的眼神。
猛地點頭。
元宏走后,我立馬下跪乞求沈靜安。
「娘娘恕罪啊,奴婢真的無心勾引殿下啊!是殿下hellip;hellip;是殿下自己hellip;hellip;」
「奴婢愿意獻出孩子給娘娘養,生產之后立即離宮。只求hellip;hellip;只求你能給我一條活路。」
沈靜安沉靜的眸子中滲出些許憐憫,一如當日救治洪水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