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不清是真心這麼想,還是為了向徐玠表忠心。
可無論怎麼想,都沒拿我當人。
床幃之中,我掐住被角,咽下憤恨與無助,好聲好氣道:「嬤嬤說的也是。若非嬤嬤托丫鬟回府報信,我如今還得不了這份好福氣呢。」
我換上笑臉,走下去扶起,請坐在床沿。
「我一個鄉野丫頭,猛然要做這侯府的主母,實在是個無頭蒼蠅。還請嬤嬤與我說說,先夫人是個怎樣的人?如何待人接?我若能學個皮,也算我報恩了。」
6
老嬤嬤姓陳,原是衛家陪嫁來的,十分了解先夫人。
于是我從陳嬤嬤的口中,拼湊出了更完整的衛雪意。
與徐玠是青梅竹馬,也出武將世家。
衛雪意早先和徐玠一同上過戰場。後來徐玠凱旋,憑戰功請來賜婚圣旨,于是衛雪意就在婚后退守深宅大院了。
陳嬤嬤說:「雪意小姐雖有些本領,但那終究是男子們做的事,婚后還常有怨言,實在是不應該。」
什麼是男子該做的?什麼又是子該做的?
傳聞中的衛雪意溫婉賢德,主為徐玠納妾,見對方縣主份尊貴,即便徐玠再三不愿,還是將那縣主抬為了平妻。
這是一樁佳話,跟著,從帝京傳到了邊陲。
陳嬤嬤也是這般說的,可我捕捉細微之,卻到底聽出了不同。
陳嬤嬤說,衛雪意與徐玠二人同生共死,伉儷深,婚那日,是許諾過此生一夫一妻,不離不棄的。
可徐玠還是納了個縣主,這縣主還了平妻。
詭異的是,自打衛雪意死后,全城百姓,無一人再聽說和見過這個縣主。
我便問道:「都說侯爺如今無一妻妾,那這個縣主去哪兒了?」
陳嬤嬤猛地一頓,言辭閃爍:「夫人仙逝,侯爺痛不生,便將遣回家去了。」
我又追問,衛雪意是怎麼死的。
陳嬤嬤扭頭,左臉上的傷疤,在昏暗的燭下,蜿蜒駭然。
連帶著的整張臉,都著驚悚:「先夫人是病故,此事人盡皆知,老奴不明白,姑娘還想問什麼?」
我想問問,病死分兩種,一種是自己得了不治之癥,一種是別人害的,那先夫人究竟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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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著陳嬤嬤諱莫如深的神,我便咽下疑問,端坐著送客:「我沒有想問的了,嬤嬤請回吧。」
陳嬤嬤遲疑著不肯走,我抬頭,皮笑不笑道:「我是嬤嬤引薦來的,嬤嬤自然知曉,我是來做這侯府新主母的。」
「所以今夜之后,嬤嬤該改口,尊稱我一聲『夫人』了。」
我非得將死局盤活,才能為自己和家人爭一條活路。
7
我開始安安心心準備做這侯府主母。
江聞雁恪守己責,只管低頭辦事,從不昂首邀功。
小街坊里,有許多癡男怨的故事。
有被人拆散,雙雙殉的;
有男子病逝,子終不嫁的;
再或者便是最常見的,聽憑父母之命妁之言,與不相的人婚,而后一輩子藏著個心上人的。
但如此種種,要的都是一個「」字。
可我冷眼旁觀江聞雁,怎麼看,都不像是心悅徐玠才執意留在侯府的。
清點大婚用度時,我旁敲側擊地問:「江二小姐,可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江聞雁攥住手中的賬本,目到管家鑰匙上:「回稟主母,妾已然滿足。」
不圖而圖利,這樣的人反而最好相與。
人是最難算清,也最易生變的東西。
能談錢時,絕不談。
我為的茶盅添水,向許諾:「我與二小姐所謀不同,我只要安一隅。二小姐想要的,我也絕不爭搶。」
至此,江聞雁才第一回正眼看我。
有疑,有賞識,有拭目以待。
不打,來日方長。
婚事定得倉促,大婚前兩日,闔府人頭攢,個個都忙得不可開。
見我乖乖待嫁,還小意地乞求,大婚前一天,徐玠終于允我與家人相見。
阿姐攙扶阿娘走進后院,云布的慘淡天下,我一眼就看到阿娘白了大半的頭髮。
刻意裹了頭巾,可白髮能遮住,滿眼的卻蓋不住。
定然為我哭了許多個日夜。
都說侯府主母無比尊榮,落在誰家兒上,都是祖宗庇佑的喜事。
可真正惜兒的母親,絕不愿意看兒踏進這樣的虎狼窩。
強撐了數日,我終究是撲在阿娘和阿姐的懷中,委屈地落淚。
阿娘我的后背,也了嗓音:「什麼榮華富貴,我寧可你跟著桐生。做一輩子扎紙匠又如何,至能平安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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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上阿娘的后背,幾番啟,才敢問道:「桐生如今hellip;hellip;可還好嗎?」
8
陸桐生,我那鄰家一同長大的悶葫蘆。
他不言語,跟著祖父學了扎紙的手藝,倒也能養家糊口。
眾人都說,陸桐生適合做這個,既然不擅與活人言辭,那就做死人生意。
本就樸素的小院子,四白幡黑字,自小就沒人敢去找他玩。
唯有我,記著當年我爹去世時,家徒四壁,打了棺材之后再無分文,而陸桐生的祖父大發善心,熬了一夜做了些喪葬紙,遣陸桐生送來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