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進京趕考的第二年,我收到了一封放妻書。
我變賣家產準備去京城找他,鄰居都勸我:
「宋藥在京城攀上了高枝,你一個殺豬的去了有什麼用呢?」
「放屁!我家宋藥才不是那樣的人!」
我一邊罵,一邊默默把殺豬刀塞進了包袱里。
01.
這是我第一次去京城。
卻是我第二次收拾去京城的行李。
上一次,宋藥進京趕考,我把他的木箱裝得滿滿當當。
干糧、銅錢、被褥、藥罐……
裝再多東西我都嫌不夠,反而愁眉苦臉著:
「越往北天氣越冷,你子那樣弱,這一路上怎麼得了……」
宋藥倚著墻,一直眉眼彎彎地聽我絮叨。
見我憂愁,他便過來抱我:
「京城地關中平原,一路上都有山脈環繞,風雪都被高山擋住了,不冷的。」
我直覺宋藥在哄我,可他是讀書人,還是縣里唯一的鄉貢。
而我只是一個不識字的殺豬匠。
所以宋藥說什麼我都信。
十年前他娶我的時候,曾向我承諾:
「宋藥這一生都不會辜負沈麗娘。」
所以,我深信宋藥不會辜負我。
一年前他去京城前,對我說:
「麗娘,等我回來,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覺得和宋藥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但我依然相信他會讓一切變得更好。
所以,我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每天都在等。
等宋藥的書信,等他到京城,等科舉開考……
我等啊等,等到了一封放妻書。
02.
「放妻書是什麼意思?」
我問街頭幫忙讀信的識字先生。
先生憐憫地看著我:「意思就是,你不再是宋藥的妻子了。」
「他不要我了?」
先生點點頭,拿起隨著放妻書寄來的另一封信。
這封信上的字比放妻書還多。
先生看了又看,連連嘆氣:
「宋藥在信中說,他在京城得了貴人青眼,貴人要招他做上門婿,他很抱歉,為了前程要同你解除婚約……」
「宋藥才不會為了前程拋棄我!」
我氣鼓鼓地打斷先生的話,一把搶過信紙。
我試圖從信中看個分明,可那一個個墨字在我眼中形如怪,我怎麼看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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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本就需要投行卷攀附權貴,不攀高枝,十年寒窗也無用。宋藥這麼做也是有可原。」
先生慨:「哎,世道如此……」
什麼狗屁世道!
我才不信宋藥會為了區區世道不要我。
我又拿著信紙去找隔壁的書館老闆,問他信上寫了什麼。
得到了一樣的答案。
我依然不信。
從街頭到街尾,從早到晚……我找遍了縣里識字的每一個人。
最后一個幫我看信的是縣里的主簿,也是宋藥的好友。
他看完信后久久沉默,我便主問:
「你也覺得宋藥不要我了嗎?」
主簿安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麗娘,認命吧。」
我終于不得不意識到——這群人雖然懂字,卻本不懂宋藥。
我只好拿著信回家了。
我沒有耽擱,當晚就開始收拾去京城的行李,第二天就開始變賣家產。
縣里的人得到消息,都來勸我:
「麗娘,你瘋了?桃花縣離京城數千里路,你一個婦人怎麼過得去?」
「麗娘,你別為了個男人犯傻。他不回來了,你自過自己的日子不好嗎?」
「......」
我自顧收拾著行李,對這些話充耳不聞。
直到有人說:
「宋藥既薄無義,在京城攀上了高枝,你一個殺豬的去了有什麼用呢?」
我百忙中下意識反駁:
「放屁!我家宋藥才不是那樣的人!」
我一邊罵,一邊默默把殺豬刀塞進了包袱里。
隔天,我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03.
那天正好下起了小雨。
我坐在商隊的騾車上,隔著雨幕回頭看了眼桃花縣的牌坊。
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見宋藥的場景。
那是十三年前,江南多地洪災,桃花縣連日雨。
阿翁出門打探況,再回來時,卻帶回了一個瘦弱年。
阿翁對我說:
「麗娘,他宋藥,以后就是你的養夫了。」
我知道養夫是什麼,但我不明白阿翁為什麼要給我找一個養夫。
阿翁蒼老的臉上出哀傷,著我的頭解釋:
「阿翁老了,若阿翁不在,家里不能沒有男子。」
「宋藥舉目無親,子又不算健朗,阿翁就不用擔心往后他欺你,他可以代替阿翁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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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翁語氣里的不舍我恐慌,我抱著他的腰大喊:
「誰也代替不了阿翁!我不要養夫,我就要阿翁!」
阿翁哈哈大笑,笑著承諾他一定會看著我婚。
我癟,心里對親很排斥。
但我并沒有因此不待見宋藥。
相反,我很樂意找宋藥說話,也很樂意同他相。
因為宋藥從來不會嫌棄我。
阿翁是把我當男娃養大的,我上有很多特,與世俗對子的要求相悖。
我力氣大、砍柴箭、爬山下水、走街串巷幫阿翁賣炊餅……
兒時,我是縣里最歡迎的孩子王,后常常跟著一群玩伴。
但長大以后,長輩們不許娃撒野,也不許男娃同我廝混。
到那年十一歲,我已經沒有朋友了。
我跟宋藥抱怨,抱怨完后又自我懷疑:
「宋藥,是不是我才是錯的?我不該是這樣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