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藥那會兒正蹲在河邊,洗著我的臟裳。
他的聲音總是著一溫的篤定:
「你沒有錯。世俗陋習而已,沒人能規定子該是怎樣的。你這樣,也很好。」
「可若我遵守世俗規矩,該是子浣,你就不用洗這些臟裳了。」
宋藥抬頭,直直著我,溫潤的眸子浮現淺淡笑意:
「麗娘,我樂意。」
他笑著說,有幾分傲氣:
「我也不是會拘于世俗的男子啊。」
我怔了怔,抬起袖子了宋藥額頭滲出的汗水。
完之后我也笑了,笑得比春日里的花還燦爛。
那年的宋藥十三歲,被洪水奪去雙親,獨自逃難到縣里,無分文,只有一袋子的書。
他被阿翁撿回家,了我的養夫。
我很喜歡這個養夫。
04.
我越來越喜歡宋藥。
阿翁卻越來越憂愁。
因為宋藥子的虛弱超過了他的預期。
春日在溪邊洗了半個時辰的裳,他就高燒病倒了。
我給宋藥抓藥熬藥,又為他洗子,已經做得很練。
我不覺得辛苦,但阿翁卻看得眉頭皺,連連嘆氣。
「阿翁,夫妻間應該相互扶持,這都是我應當做的。」
這回換我哄著阿翁:
「您放心吧,宋藥明天就能醒來了!」
阿翁搖搖頭走了,我繼續收拾宋藥的床榻。
竟在他的枕邊發現了一本書。
書頁微微泛黃,有時常翻閱的痕跡。
等宋藥醒來后,我才知道,宋藥竟然是個讀書人。
他的祖上當過高,他四歲開蒙,一直有心考取功名。
我驚喜又驚訝:「那你怎麼從來不說呢?你現在不讀了嗎?」
宋藥沉默,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是養夫,他寄人籬下,他每天忙于家中瑣事,他不認為自己還有讀書的資格。
我問宋藥:
「阿翁說撿到你的時候,你已經三天沒吃飯得暈倒了。」
「你一路逃難,得都快死了,為什麼不把這些書賣了換點銀子呢?」
宋藥毫不猶豫地說:「書比我的命重要。」
我便笑了,對他說:
「宋藥,要惜命啊。」
我跟阿翁商量,讓宋藥以后安心讀書。
阿翁不同意,發了很大的脾氣:
「你知道讀書要花多銀子嗎?我帶他回來是讓他伺候你的,不是讓你去供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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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細細同阿翁解釋,宋藥會抄書賺取銀子,不必我來供養。
「他賺的那些,都不夠他吃藥錢!」
阿翁還是很不贊同,但在我的堅持下,他到底沒再阻攔。
阿翁時常憂愁。
那時候我并不知道,阿翁愁的不是宋藥不干活去讀書了,他愁的是宋藥的子。
他怕宋藥活不長久不能常伴我左右,他甚至怕宋藥會走在他的前頭。
但阿翁的憂愁也并不長久。
我十三歲那年,阿翁走了。
05.
阿翁是在夜里走的。
他摔倒在床前,手足冰冷青紫,眼角還掛著淚。
大夫說他死于「真心痛」,這病發作「如錐針刺其心,卒然痛死不知人」。
我想,那一定很痛很痛。
我從小沒有雙親,和阿翁相依為命十三年,我見阿翁過很多苦,卻從來沒見他落過淚。
他都痛得哭了。
我替阿翁掉眼淚,跪在床前,忽然就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宋藥進了屋,抱著我,跟我說了很多很多話。
我什麼也沒聽進去。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看見阿翁臉上浮現尸斑,才突然嚎啕大哭。
我像瘋了一樣推開宋藥,我打他,咬他,罵他:
「都怪你!你來了阿翁才走的,都怪你……」
其實我清楚,阿翁年過花甲,子早就撐不了幾年了。
不是宋藥來了阿翁才走,是阿翁知道自己快走了,才帶回了宋藥。
可我不管不顧,把所有緒都發泄在了宋藥上。
宋藥的額頭出了,但他還是死死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說:
「麗娘,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他也哭了,哭著求我:
「麗娘,你不要我了嗎?你快好起來吧……」
我病了,整日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以前多是我說話宋藥聽著,那段時間,變了宋藥一直在說。
阿翁走后幾天,桃花縣落了場暴雨。
宋藥忽然面凝重,說怕是今年會有洪水。
江南年年洪災,桃花縣都偏安一隅。
宋藥跟街坊鄰里說會有洪水,沒人信。
所以當洪水真的來的時候,桃花縣完全應對不及。
宋藥有逃難的經驗,迅速帶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背著我就往山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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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跑,一路喊人,后很快墜起很長一條尾。
但他子弱,又背著我,慢慢就被落在了最后。
我有氣無力地推他:「宋藥,放我下來吧,我不想活了啊……」
宋藥咬著牙埋頭跑,邊氣邊說:
「麗娘,要惜命啊。」
等安置下來后,宋藥第一時間熬了藥喂我。
我喝了一口,哭著說:
「宋藥,好苦啊……」
生活好苦啊。
我沒了阿翁,沒了家,房子也被洪水沖沒了……
宋藥輕拍我的背,不厭其煩地哄我:
「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
洪水過后。
宋藥賣了他的書。
為我買來了很多很多的餞。
06.
「小娘子,要餞嗎?」
我從回憶中,隔壁抱著小孩的婦人正朝我遞來幾枚餞。
看我表怔然,笑著將餞塞進了我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