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日昏迷,躺在床上出氣多進氣,整整一個月。
我求大夫,大夫搖頭:
「麗娘,人各有命,我也無能為力啊……」
我花了家中所有積蓄,求醫問藥,求神拜佛,一遍遍在宋藥耳邊說:
「宋藥,要惜命啊。活著吧,求你活下去吧……」
我從鬼門關里把宋藥搶了回來。
但宋藥的子變得更虛弱了,就算書還在,他也讀不了了。
房子壞了,積蓄沒了,我們住在木頭搭的雨的棚里。
宋藥很自責,總勸我丟下他:
「麗娘,是我拖累了你,你別在我上浪費功夫了……」
我才不理他。
我開始跟著獵夫上山打獵,在山里一天比一天走得遠。
我有力氣,我會弓箭,我不要命。
所以我總能打到獵,打到更大的獵,換來更多的錢。
第二年,我花錢修好了被洪水沖壞的房子。
宋藥的子雖然還是很虛弱,但總算能走百十步路不氣了。
我們去阿翁的墳前祭拜,宋藥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把額頭都磕腫了。
他在阿翁的墳前承諾:
「宋藥這一生都不會辜負沈麗娘。」
那年,我十四歲,宋藥十六歲。
我們親了。
09.
我和宋藥親的時候,縣里婆來勸我:
「麗娘,你怎麼想不開嫁給那樣一個病秧子?」
「你有力氣,會賺錢,和街尾的陳屠夫才是天作之合……」
我給婆發了喜糖,就把趕走了。
宋藥卻站在不遠,早早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我一回頭就被他攬進懷里,他把頭埋在我的頸側,蹭啊蹭的:
「麗娘,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只要我活著,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他抱著我,從院子到屋里再到床上,一直在重復著這些話。
直到衫落在地,只剩下了一聲聲的低喚:「麗娘,麗娘……」
房夜。
宋藥得比我還厲害,讓我生怕他又犯了病。
我幾次勸他,他都不肯停下。
也是那時候我才發現,表面溫潤的宋藥,其實骨子里很有一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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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認定了一件事,就絕不怕艱難險阻,相反務必要做到極致的人。
起初我以為他賣了書,是決心不再讀書了,還想勸他。
後來才發現,他不是不讀了,他只是破釜沉舟,在走一條更決絕的路。
我不知道宋藥是怎麼做到的,在我們親后的那年冬日,他忽然進了縣衙的門。
桃花縣遇災后,原縣令被州府降罪,朝廷派來了個新縣令。
宋藥得了新縣令的賞識,了縣衙里的錄事,做些文書謄抄、檔案整理的活計。
有一日我去縣衙給他送吃食,意外撞見他和縣令正在談話。
他微微弓著腰,臉上帶著謙卑又討好的笑,三言兩語就捧得縣令飄飄然,拍著他的肩膀夸獎:
「以賢侄的天賦才,來年必定蟾宮折桂。」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宋藥,活像說書先生里的佞臣,一時呆在了原地。
直到宋藥送走縣令,發現我,將我拉到無人的舍。
「麗娘......」
他拽著我的手,喚我一聲,沉默了良久,忽然問:
「麗娘……你會怪我嗎?」
他沒有辯解他的所作所為,也沒有跟我高談闊論世道的不得已。
只是拽著我的手在抖,生怕我嫌棄他原來并不「正直」。
可我從不希宋藥做個正直的人啊。
正直的人往往活不長久。
何況科舉這條路,我雖不懂,卻聽過宋藥寫的詩——
「朱門走馬笑槐忙,廿載齒落貢院西;
忽聞姓字提名廊,半棺書骨葬春泥。」
我不求宋藥青云直上,我只希他能得償所愿,長命百歲。
如果非要選,我寧愿他「不擇手段」,做個「負心人」。
「宋藥,我不怪你,我絕不怪你。」
那天,我抱著宋藥,哽咽著念叨:
「宋藥,我只是心疼你啊……」
心疼你來時不易,卻又無路可去。
心疼你清風朗月,卻終將被世人誤解……
10.
「諸君,你們聽說了嗎?」
大相國寺,千年銀杏落葉如蝶。
一群學子正聚在樹下的石桌旁談笑風生,有人提起:
「京中那出尚書招賢的好戲,你們可聽說了?」
當即有人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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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誰人不知?劉尚書不招治國安邦之賢,專招暖榻的賢婿!」
「去歲剛出了個白卷的頭名進士……我看金鑾殿的臺階,早被權貴們拆了去給自己后院搭梯子了!」
「是極!但那尚書賢婿——宋允恭可沒有高父親。此事傳開,他算是敗名裂了!」
「宋允恭本也不是好東西。此人進京后便借著在詩會上的名聲攀附權貴,專為權貴們寫諛權詩,丟盡了文人的臉面……」
我躲在一旁墻角,聽到這句話,沒忍住往前邁了兩步,又停住了。
這群學子得到的消息也是滯后多月的舊事,也不過是人云亦云罷了。
離京城越近,游學或進京科考的學子就越多,難免有人會提起宋藥。
難道我要每次都同他們一個個地爭辯嗎?
天越來越冷了,我要盡早趕去京城,以防宋藥病了無人照料……
不值當為這群嚼舌的草包耽誤行程。
我寬自己,轉往山下跑,繼續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我本想求佛祖保佑我的宋藥。
可聽到那群學子的話后,我才明白,原來佛門也并不清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