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啊宋藥,我還能求誰呢?
我裹夾襖,經汴州中原,在虎牢關前求阿翁的在天之靈。
連著幾夜,阿翁并沒有夢來。
怎麼辦啊宋藥,我還能求誰呢?
我迎著風霜,沿黃河京畿,在城門前求素未謀面的尚書大人。
城闕巍峨,只有獵獵寒風在呼應。
怎麼辦啊宋藥……
關中落了雪,最后的數百里路,朔風如刀,皆是險途。
我不怕自己折在最后一程,我只怕……
「沈麗娘!」
城外驛站,我剛摘下氈帽,忽聽前方傳來一聲喚。
我抬頭,去。
風雪中,有人疾行而來。
11.
來人披青狐裘,頭戴白藤笠,腰佩絹算袋,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他腳踏飛雪,行到近前,出一張被風霜割裂、憔悴至極的臉。
「宋家娘子……是你嗎?」
他問完,又神焦急地解釋:
「我是宋兄……宋藥的好友,我名……」
「我知道。」
我神恍惚地打斷他:「你是謝潤之。」
謝潤之聞言怔了怔,他點頭:
「是。潤之是我的字……定是宋兄在信中提及我了吧。」
他扯想笑一下,角卻早被凍僵,只能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宋家娘子,我們進屋說吧。」
我跟著他進屋,跟著他坐定在桌前。
我直直看他,他也愣愣看我。
一時之間,我們誰也沒開口,任由緘默像冷風灌滿整間屋子。
三息之后,謝潤之的眸中閃過水。
他不忍地側目,避開了我的目。
一瞬間,我什麼都懂了。
「宋家娘子……」
謝潤之喚一聲,啞然許久,才繼續開口:
「此離京三百多里路,要過函谷關、崤山北道、穿過黃河峽谷……」
「這一路上,雪霰紛飛,纖道覆冰,驢車須掛鐵鏈,峽谷中須扶鐵索挪步,潼關雪地更有凍斃者……」
謝潤之抬眸,懇切哀求地著我:
「宋家娘子,這最后一程……止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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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移轉視線,向屋外的風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謝先生離京多久了?」
「我是月上旬離的京……」
月上旬啊……那時候我剛收到放妻書。
「宋家娘子,我日日在此等候,就是為了攔下你。我不能辜負宋兄所托……」
我攥手,毫不客氣地穿了他的謊話:
「謝先生也是參加元月科考的舉人吧?路途艱險,宋藥又怎會要你不顧命、耽誤前程,就為來此攔我的路呢。」
「宋兄果然說得沒錯……若你來了,那欺瞞就對你無用了。」
謝潤之苦笑了一聲:
「是,宋兄是個極好的人。他對我別無所托……他只是托我,若見你京,便遞一封信給你。」
謝潤之抬手在裘中索。
在他掏出信件之前,我豁然起:
「放著吧,我現在不想看。」
我轉奔風雪中,留下倉促破碎的一句:
「明日……待明日……」
12.
待明日又能如何?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我只是一個殺豬匠啊。
我坐在驛站廊檐下,從包袱中掏出那把殺豬刀。
這把刀通長一尺二,刀若殘月,背齒似狼牙,一看便知做工良。
是宋藥贈我的十八歲生辰禮。
親的第二年,山中能打到的獵就越來越了,我便去街尾陳屠夫那學起了殺豬。
那時候陳屠夫斷了躺在床上休養,教我殺豬也只能口頭表述。
下三指天窗,七寸,心濺尺。
我很有殺豬的天賦,陳屠夫都害怕地嘆:
「你這手下功夫,和紅先生……」
紅先生就是劊手,府的決刑人,向來被百姓忌諱,所以陳屠夫也沒再說下去。
我并不在意,就這麼高高興興地了個屠夫。
縣里風言風語,都在質疑我一個子怎麼能當殺豬匠。
只有宋藥在我炫耀自己的新活計后,捧場地抱著我在屋子里轉圈:
「我的麗娘真是中豪杰!」
我上一豬臭味,他也不嫌棄,笑著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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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真是日日好景。
我殺豬,宋藥讀書。
他在縣衙過得如魚得水,子也不再那麼虛弱,幫縣里做了很多善事,名聲漸漸都傳到了縣外。
有一天,隔壁縣的婆竟然悄悄找上了宋藥:
「你一個讀書人,怎麼想不開娶一個殺豬匠?」
「你需要的是一個賢助,我們縣里米鋪掌柜的寡婦兒……欸,你讓我把話……」
婆的話沒說完,就被宋藥關在了門外。
我就站在院子里,笑著看他怒氣沖沖回頭,又委屈地跑過來抱我:
「壞麗娘,你的夫君遭人蠻纏……你都不幫我!」
我笑得前仰后合,還要打趣他:
「風水流轉吶,宋大名士,如今是我這個殺豬匠配不上你咯。」
氣得宋藥夜里在床上咬了我許多口。
過幾日我生辰的時候,宋藥就送了我一把殺豬刀。
「麗娘,你知道的,我從不嫌你什麼,我只想讓你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很認真地同我說:
「殺豬匠又如何?人不分高低貴賤,若真要分,我也只分麗娘和他人。」
我玩笑著問他:
「若有一日,你負了我呢?」
「那就用這把殺豬刀殺了我。」
宋藥拉著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笑著告訴我:
「麗娘,記住,殺最忌心。」
13.
我開始磨刀。
我不再趕路去京城,只日日坐在廊檐下磨著殺豬刀。
謝潤之日日來陪我。
他同我講他和宋藥的相知相識,講這一年里我所不知道的宋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