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兄在中原待了四個月,宋兄一直不圭角,我還以為自己的才學高于宋兄,一路以前輩的姿態對他多有指點。」
「到了京城后,宋兄以一首《隴西行》便名滿京城,我才知自己鬧了多大笑話……」
謝潤之搖頭苦笑,我連忙解釋:
「宋藥定然不是故意的,他頭回京要學的很多,路上一定是真的在聽你的指點,他激你還來不及。」
謝潤之怔怔地看著我,啞了聲:
「後來宋兄也是這麼和我說的……」
「宋兄提及你的時候,總說你是這世上最懂他的人。我從前不信,書生和殺豬匠如何相知……」
我得意,笑著說:
「當然啦,沒人比我更懂宋藥了!」
「你既懂他,就該知道他有多不想讓你去京城。」
謝潤之一句話又把我說沉默了。
「其實我不懂,你一個殺豬匠,就算去了京城,又能做什麼呢?」
我磨著刀,依然沉默。
謝潤之開始自說自話:
「我的家在中原也算富甲一方,我有才學,有寒的,有隨從保護,京后也攀上了某位員的門路……」
「我有寒門學子累世都不的先機,可是,我卻在開考前舍棄了科舉。」
「宋家娘子,你知道是為何嗎?」
我磨著刀,搖頭。
謝潤之幽幽地說:
「因為我京后方知……縱有千金裘,難抵青云路上一尺寒。」
我磨著刀,仍是沉默。
謝潤之長長嘆了口氣:
「宋家娘子,這最后一程,你是非走不可,對嗎?」
我停下磨刀的作,站起,干凈手:
「謝先生。先生大恩,麗娘……」
我躬,朝謝潤之行了個大禮:
「麗娘和宋藥,只能來世再報。」
謝潤之扶住我,他的手在抖。
半晌,他閉了閉眼,從袖中掏出一封信:
「這是宋兄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你看過,再決定。」
14.
我沒拆開那封信。
我在天最冷的時候,托驛頭給謝潤之留了句話,便繼續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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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白茫茫一片,風雪像刀刮在臉上。
八十里凍途,二十里一命爐,路邊猶有凍死骨。
我慶幸。
宋藥提前一年進京,他一路游學在中原度過寒冬,應沒經歷過這樣的風雪。
我還慶幸。
自己雖是子,卻自小格健碩,病災,生過最大的一場病就在阿翁走的那年。
想到這,我又搖了搖頭。
不對不對,我最大的病是——不孕。
我同宋藥那樣親無間,夜夜頸而眠,到十九歲那年,我的肚子卻一直沒有靜。
宋藥總寬我:
「麗娘,不急,我們多過幾年逍遙日子不好嗎?」
可我還是瞞著宋藥,去看了大夫。
大夫確診我不孕的時候,我只覺是一道晴天霹靂。
霹靂過后,我在家中枯坐一日,待宋藥下衙回來,同他說的第一句就是:
「宋藥,你休了我吧嗚嗚嗚……」
我不想哭,但還是一開口就崩潰落了淚。
我多想和宋藥一輩子長相廝守……
可天下男子,誰會要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娘子啊!
我哭著跟宋藥說完自己生不了孩子,等著他提出休妻,卻只等來他的笑話。
「麗娘,你真傻。」
他把我的臉扁又圓,恨鐵不鋼似地說:
「生兒如過閻王殿,你能不這個罪應該開心才是,哭什麼?」
我被宋藥如此大逆不道的話驚呆了。
宋藥又同我說了很多,說來說去都是,他毫不介意沒有子嗣,他只要有我一人便知足。
那時候我才明白,論起離經叛道,不拘于世俗,宋藥更甚于我。
起碼不孕這件事,曾經了我的心結。
我哭得最兇的時候,甚至跟宋藥說:
「如果有一日你因為想要子嗣對我始終棄,我不怪你。」
宋藥掉我的眼淚,我看清他眼里的忠貞不渝。
他說:「麗娘,我不會。」
宋藥不會始終棄。
這世上真的沒人比我更懂他了。
在識字先生說出那封隨著放妻書寄回的書信容時,我就看穿了宋藥的虛實。
他明明有更高明的借口——
以我不孕為由休妻,再編一段他京后才子佳人的故事,我還有可能信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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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說自己攀上了高枝……
他寧愿毀掉自己的名聲,寧愿自己被脊梁骨,也不忍心我不孕的消息傳出而遭難堪。
我那樣懂他。
及至年關,我終于到了京城,站在巍峨的皇城腳下。
不用拆開那封書信,我都能猜到宋藥寫了什麼。
可……這是宋藥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了,我不能不看。
我抖著手拆開那封信。
冬日的過厚重的城墻,斜斜落在信紙上,照亮一片。
這是一封書,只有六個字,卻刺目得灼痛了我的眼,直在心口燙出個窟窿。
我的手輕過那一個個字,耳畔仿佛響起了宋藥哀泣的聲音。
他在說:「麗娘,要惜命啊。」
15.
這也是我對宋藥說的最后一句話。
他上京的那天,我送他出桃花縣,一路反復叮囑:
「宋藥,病了就停下休養,別急著趕路,子要,知道嗎?」
「京城到都是大人,一塊磚瓦落下就可能要了你的命,你要小心再小心,知道嗎?」
「科舉考不上就不考了……但你一定要記得回家,知道嗎?」
我拽著宋藥的手,千般萬般舍不得,最后還是松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