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的確，我媽在廠里干活，日夜班兩班倒，工資卻剛好夠糊口。
我那時長得快又病弱，每近新年，我媽都想給我買件合的棉襖。
從廠里到我們村，荷載七人的黑面包車，上二十人才肯走一趟，單程收價兩塊。
我媽為了省一半的車費，總是獨自一人沿著公路，從六點走到七點半，再在路上攔黑車。
凜冬的晚上，外公打著手電筒走到公路上接我媽。
他們倆再一起，冒著風雨回來。
這樣重復一整個冬天，我媽會擁有滿手滿臉的凍瘡，而我卻能擁有一件合的棉襖。
我問我媽，別人家都是把服往大了買，這樣能多穿幾年。
我媽出指頭在我腦殼上敲了一下。
「你懂什麼，冬天的服大不得，大了風！」
小學一年級，我劉家大伯的兒子考了高中，整天在村里吼，讀高中多厲害，一學期要花多錢，說他全家都樂意給他兒子花錢。
我媽不以為意，著我的頭。
「沒事，我們雪雪以后還不是考得上高中，再多錢媽也給你花！」
外公外婆跟商量結婚的事，很不耐煩。
「跟你們說了不要再提這件事，真養不起了再說！」
這樣的生活過到三年級寒假，我媽剛帶著我從縣城置辦了冬回來。
我穿著剛買的紅棉襖，在外公外婆面前轉悠。
劉永順火急火燎地找上門。
我爺爺過世了。
其實我對爺爺本沒有多大印象。
但外公外婆對視一眼后，無奈地嘆了口氣。
「去吧，還是去磕個頭，你不知道，你爺爺得了病以后，還是悄悄來看過你兩回。」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悄悄來看我。
我爸很來，劉家那邊的親戚也沒人來過。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5 歲之前本就不多的記憶好像都是假的，以前我媽要我記住的那些大伯二伯好像都沒存在過。
我媽把我抱在懷里，不想讓我去。
外婆在外勸：「這種場合，你不讓去，以后全村的人都會議論是我們不讓認親爹，更會罵沒良心！
「是個娃，你讓以后在村里被別人唾沫星子淹死嗎！
「三妹，外頭的人，只看得到面子，本看不到里子啊！」
我爸騎個的，幾分鐘就把我帶到了家。
Advertisement
葬禮上劉家的親戚見到我一點反應都沒有，沒有人跟我講話，我就自己站在角落。
晚上靈堂設起來后，我被劉永順按著跪在地上。
前的人喊：「哭！」
我哭不出來，不懂為什麼要哭，也不懂為誰哭。
卻從一旁突然躥出來，掐著我的胳膊。
「你怎麼不哭!你個賤妮兒，跟你媽一樣，是個沒有良心的！
「我家的氣運都被你破壞了！我家向來只生男不生，怎麼就，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賤妮兒！
「你個雜種，狗雜種！不知道哪里來的賤貨！你也配在我家牌位面前跪著！
「你哭啊！我讓你不哭，你憑什麼不哭！」
一邊說一邊掐得更狠。
我在靈堂前「嗷」一聲哭出來，慘聲在靈堂里回。
劉永順站在離我兩米遠的位置上，我往那邊爬，一手就給我拎回去了。
似乎掐紅了眼，上到都好痛，手臂有一滲出來。
我站起來要跑，劉永順才終于看不過去，過來把我護在后。
怒不可遏地盯著我爸。
「老三你莫要犯糊涂，我掐是在為劉家的子孫積福！你以后還要生兒，這個小有什麼好心疼的！」
我爸不說話，當晚就把我送回了家。
外公見我是紅著眼睛回家的，連夜提著鐮刀又殺回了家。
他一米九的個子，去了直接穿過人群就開始砸靈堂，一邊砸一邊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個老不死的！虎毒都還不食子，你親孫，你往死里掐！你豬狗不如！
「劉永順既要求著來，來了你們一群大人欺負一個九歲的娃娃！你們說出去要不要臉！
「我今天就是把命丟在這里，我都要替我外孫討個說法！」
直接被氣暈了過去。
劉家的所有人當場把我外公里三層外三層圍了起來。
關鍵時刻，覃爺爺扛著鋤頭，帶著我們村一眾人趕到。
「我今天就看誰敢這個手！
「誰敢一下！以后劉家的車在亞子灣就是有進無出！」
5
當天覃爺爺是和我外公一起回來的。
他把鋤頭靠在圍欄上，看了我兩眼，對著外公嘆。
「三妹好歹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你和當初是不是都瞎了眼，找了個啥子人家哦！」
那以后我有好幾年都沒有再見過劉家的任何人。
Advertisement
六年級畢業，我的語文老師跟我媽打了個電話。
說我的績可以試一試去考縣里的初中，如果考上了，教學資源會上一個檔次。
我媽毫不猶豫就讓我去考。
可 1000 塊的考試費卻讓人犯了難。
我媽找了舅舅無果，又知道左鄰右舍都一樣是農民，手里拿不出閑錢。
嘆口氣：「算了，把你爸給你打錢的卡拿出來吧。」
離婚時，法院判我爸每月需要給我 50 塊錢的養費。
劉永順不放心把錢給我媽，在那個年代，用他自己的信息單獨辦了張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