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羨我,十五歲便嫁與郎艷獨絕的大楚年天子李承煜。
無人知他并不待見我,也從不我。
太后晦地提醒他翻我牌子。
「昭華一人,夜冷衾寒,汝當顧憐。」
他諧謔道:「怕冷?賜其錦被十條。」
宮人傳旨時,忍笑忍得辛苦,把腰彎得像蝦子。
昭華宮里很快就堆滿了錦被,了全后宮的笑料。
我十八歲生辰這日,太后又催他。
「婚三年,不曾有嗣,是為大不孝!」
他施舍般道:「不就是想要一個皇嗣嗎?
朕給就是。」
太監來傳旨侍寢時,我正讓掌事嬤嬤把那錦被翻出來晾曬了滿院子。
我笑著拒道:「公公亦可見到,這昭華宮屬實無一空閑可迎圣駕。」
「那娘娘盡快晾曬完吧,老奴在這候著。」
我淡定回他:「欽賜之必得小心。
晾曬完?
得三天吧。」
三天后,我來大楚就滿三年了。
按照當初與父皇的約定,我就可以回南昭了。
1
十五歲生辰。
母后悄悄跟我說,父皇看好了文武雙全的今科狀元郎,想指給我做駙馬。
我心怦然一跳。
那狀元郎,我也是見過的。
品行高潔,俊無儔。
可我心里,有個小時見過的小哥哥。
比他還要上幾分。
尤其是他孤零零地站在懸崖邊,更像是凝在冰里的一朵絕艷的花。
我總覺他要跳下去,便哄他說,我長大后會嫁他。
他應了。
後來我因犯錯被關在宮里,再出來時便不知他去了何。
若是他還在等我,那我嫁與別人終是不妥的。
可這麼久了,他沒再尋我,是否早娶了別人了呢?
若父皇將狀元郎說與我,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我一時想不好,便爬到了梧桐樹上。
我自小無論開心不開心,都喜歡爬樂華宮的這棵樹。
在高高的樹梢上,能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風吹過,隨著樹枝輕搖,像只小鳥兒般,也很快活。
小時候,我總藏在那葉子里。
瞧著父皇來時,從樹上跳下來,嚇他一跳。
父皇總要彈一下我的腦門說小心摔個小瘸子。
可我從來不怕。
我知道父皇是天下最厲害的爹爹,他必會接住我。
現在父皇只需虛虛扶我一下,我便可穩穩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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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父皇匆匆來尋我。
我如往常般往下一跳。
只這一次,他沒接我,也沒有扶我。
眼睜睜看著我結結實實摔了個屁墩。
我還沒開口說疼,他眼眶先微紅了。
「記住了,昭華,不要相信別人一定能接住你。」
我愣住了。
父皇的臉是從沒見過的沉郁。
聲音也很低沉,像是心疼我。
我趕安道:「父皇,我不疼的,我真不疼的。」
父皇道:「昭華,父皇給你尋了個好夫君。」
我回道:「戰事未平,我也尚小。」
剛才在樹上的時候,我就想過了。
先不論我是否能再遇見那個小哥哥。
但就南昭與大楚征戰數年,前方戰事正酣。
我作為一國公主,此時風大嫁也屬實不妥。
父皇又開口了,聲音帶著幾分艱。
「那人龍章姿又驍勇善戰,堪為你夫。」
我又拒道:「待滅了大楚,再議不遲。」
父皇低著頭沒看我,還兀自說著。
「剛才大楚來使,傳大楚太后原話:
必得是南帝的掌上明珠昭華公主,方配得上大楚天子。」
我一時有點糊涂。
「父皇,你說的是誰?和大楚什麼關系?」
「我替你尋的夫君,做……李承煜!」
我猛然抬頭,僵住。
便是烈日下,我也渾冰涼。
李承煜?
大楚的年天子?
「父皇,你是讓我去……和親?」
我難以置信,茫然轉向母后。
「是因為我不聽話爬那梧桐,才罰我去大楚嗎?
我以后可以不爬的。」
母后默然無語,只一把將我摟進懷里。
那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落了下來。
皇兄怒問父皇:「為什麼讓皇妹去大楚?
我們是打不贏嗎?
我便是戰到沒了最后一口氣,也不讓皇妹去和親!」
父皇沒回他,抬眼問我:「昭華,你怎麼想?」
我怒上心頭,氣沖沖道:「我怎麼想?
我想讓大楚滅!
我想讓李承煜死!」
2
我憤懣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也不管父皇母后在后喊我,轉就跑出了樂華宮。
我去了皇兄常去的酒肆。
以前不曉得皇兄為什麼喜歡和軍里的一班兄弟飲酒,現在有點理解了。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啊。
我靠著軒窗坐下,了一壺上好的鉤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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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幾個傷兵剛好走過。
一個傷兵站在門口喊道:「掌柜的,這里是不是有個老刀的人?」
一個上了點年歲的跑堂趕跑上前:「兵爺,我就是。」
那傷兵掏出一張染的草紙遞給老刀。
「這是你兒子給你的家書。」
老刀抖著手接過那紙。
「我兒……他……」
那傷兵道:「我們同鄉約好的,誰戰死,活著的人就去給家人說一聲,別等他了。」
老刀不識字,傻傻盯著那張糙紙看了半天,目不曾挪一寸。
看著看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褶慢慢淌了下來。
整個酒肆寂然無聲。
忽一人高喊:「南昭必勝!南昭必勝!」
越來越多人跟著喊了起來。
好多人和我皇兄一樣年輕,一樣毫無畏懼。
老刀站在那里,還是一聲沒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