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低下了頭,彎著背默默轉走了。
傷兵也離開了。
酒肆又恢復了往常。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卻有一個人失去了兒子。
掌柜唏噓道:「這仗啊,不知何時是個頭。
不是怕死,是怕像老刀那樣沒死的人怎麼活啊。
那是他最后一個兒子。
我一仰頭,盡了一杯酒。
說書人驚堂木猛地一拍:「上回書說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hellip;hellip;」
我才明白,民不畏死,但更向生。
我是父皇的兒,也是南昭百姓的公主。
父皇是我的阿爹,也是南昭百姓的天父。
一壺酒盡。
我擲杯而去。
不過是大楚。
百姓尚不懼上戰場與其干戈相爭,我堂堂昭華公主,又有何懼?!
若能讓這些和皇兄一樣的人不必灑疆土,那我嫁又有何妨?
3
我離開南昭國的那天,父皇稱國事繁忙,母后說違和,皆沒見我最后一面。
唯有皇兄護送我。
一路上百姓遇見我的儀仗,跪地叩首者不計其數。
因著和親,兩國多年來第一次止戰。
百姓說我大義,讓他們免了戰。
行至南昭邊界,大楚迎親儀仗隔江相。
皇兄與我臨水而立。
「昭華,不必委屈自己。
若那人不善,自當告訴阿兄。
阿兄拼死也必帶你回南昭。」
他送我一個平安符。
我認出來,那是母后去天寧寺吃齋念佛一整月求來的。
我將它握在掌心。
回賬時,竟發現小幾上有我最喜歡的魚鲊。
說不送我的父皇出現了。
他坐在小幾后等我。
我才發現不過幾日,父皇的頭髮竟是白了好多。
父皇輕輕著我頭道:「小阿昭,你大了,別再爬樹了。
阿爹老了,接不住。」
這是他第一次稱自己是阿爹,帶著憐和愧疚。
我知道,他不是接不住我。
他是怕接了我,就顧不了南昭的百姓。
那大楚勢強,年天子李承煜又龍章姿,本就是諸國公主競逐的人。
現在大楚指名要我和親,并許諾可止兵,父皇又能有什麼選擇呢?
我趴在他膝頭道:「阿爹,昭華記得了。
不過昭華自己能爬上去,也能自己爬下來的。」
父皇和皇兄都面凝重。
我不想分別時如此悲戚,便笑著說:「阿爹,我一直想要那匹胭脂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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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說它野難馴,不肯給我。
那你先替我照顧好它。
我知道皇兄也想要它。
別給他奪了去。」
父皇低頭嗯了一聲。
皇兄紅著眼眶昂首向天:「我才不想要。」
賬外有人奏了一曲求凰。
婉轉卻又不乏鏗鏘。
我該渡江了。
皇兄竟比我還先落淚。
唉,段家的男兒從來都是鐵骨錚錚的,兩國將士看到他這樣會怎麼想?
我沒眼看他,便沖他使勁擺了擺手。
「段長風,太丟人了,快回去罷。」
我轉北去。
偏轉那一瞬,一陣風吹來了沙土,把我的眼迷住了。
我順手抓了一把南昭的土放進懷里。
它迷了我的眼,我是要記仇一輩子的。
4
迤邐而行月余,終于抵達楚都上京城。
第一次見到李承煜,我萬分意外。
他長得果如傳說那樣,算是極好的。
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眉目如畫,長眉似蹙非蹙。
尤其眼型是極好看的眸,眼尾微挑,止在一粒小小的朱砂痣上。
鼻梁高孤直,薄抿,淡如櫻瓣。
巖巖若孤松之獨立,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便是在南昭國那樣盛產年的地方,他也算是出類拔萃的。
可讓我多看他一眼的,不是因為他。
而是因為他是年天子,眉梢眼角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
和我皇兄的樣子真的很像。
更因為,他眉眼莫名讓我想起了懸崖上的小哥哥。
可是hellip;hellip;
他見了我,目極冷極冷,甚至還帶了不屑。
聲音也極淡極淡,齒里出來兩個字:「到了。」
便如一碗白水一般,沒有一點,沒有一點味道。
我一下子就對他失去了興趣。
便算他真是那年,我也不要了。
于是我便也淡淡回了兩個字:「到了。」
后宮人小聲提醒我注意禮儀。
我反問該用什麼禮儀?
他只說了那兩個字,總不是要我跪地謝恩吧?
我也是堂堂的公主,才不會失了南昭的尊嚴。
我倆都不太熱絡,各說了兩個字便沒話了。
他揮了揮手,我們便匆匆結束了第一次見面。
他先我一步轉,玄的袍袖拂過冰冷的空氣,步履沉穩地踏出了殿門。
我也利落地轉而去。
5
太后借口兩國禮制不同,讓我學習天家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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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是不滿我見李承煜時不夠卑微。
我本不想忍的。
我離開南昭時,父皇與我說,南昭國力雖不如大楚國,但我并不是戰敗和親的公主。
李承煜是他認可的年天子,也是我夫君很好的人選。
所以大楚國有意和親時,他才應了的。
所以我不用低人一等的。
可想到了老刀那張臉,我又忍了。
我接連了一旬的規訓。
派給我的掌事嬤嬤是蘇嬤嬤。
白白凈凈的小臉,材也是瘦瘦小小的。
可偏那脾氣一點都不小。
對我極為苛刻。
頸歪了毫厘,音高了些許,甚至步子大一點,都要在我旁邊聒噪個把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