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有什麼后悔的,便是不該那麼早收了錦被的。
不然他想進院子,必不能像現在這般容易。
李承煜已慢慢踱至樹下了。
他抬起頭,準確地向我藏著的地方來。
11
他的目穿層層疊疊的綠葉,盯在我這兒,卻又好像并沒看我。
那雙好看的眸里,波流轉,有一種我讀不懂的緒。
他揮了揮手,讓人備了桌酒菜,還專門點了幾道。
幾乎都是我吃的。
他目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我剛看過的那本書。
隨即又迅速移開,沉聲道:「都下去吧。」
宮人們魚貫而出。
偌大的院子,便只有我們兩個了。
他走到樹下,坐下。
正正在梧桐樹的影子里。
他自斟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梧桐花細碎的影子落在他臉上。
清冽的酒香混著花的淡雅氣息彌漫開來。
恰今天是滿月。
月華將梧桐葉鍍上一層銀邊。
他的長髮也披了一層朦朧的銀。
襯得天地與他都更清冷了。
他不再抬頭,只是沉默地喝著,好像他亦有說不出口的煩惱。
一壺酒將盡,他終是開口了。
「你今天生辰,可吃了長生面?」
我忘記自己是藏著的了,口而出:「你怎知我的生辰?」
「你皇兄說的。」
我一喜:「果然是我皇兄來了?」
這一高興,鉤藤酒的后勁兒一陣陣涌上來。
頭有些暈,手腳也發。
我想使勁抱住一樹枝,可沒抱穩。
指尖一松,如斷線風箏,直直地從半空中栽了下去!
耳邊風聲呼呼。
我心里暗一聲糟了。
我后悔沒聽父皇的話,這次怕是要摔得更疼了。
唉,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這跤摔得,可是一點都不冤。
12
可預想中堅冰冷的撞擊并未到來。
一帶著酒氣和龍涎香氣息的力量猛地裹住了我。
是李承煜。
他穩穩地接住我,手臂因沖擊力道太大而猛地收。
他低頭看我,結在影里極輕微地一滾。
神還是冷的,偏抱我那手滾燙,僵在那里不。
我聽到他心跳得像是擂鼓。
我拍了拍他的手,他好像才回過神來,放下我。
那臉氤氳了紅,眼尾那顆小小的朱砂痣,更是紅得刺眼。
我顧不得髮髻散了,也顧不得鞋履掉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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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他的袖子就問:「我皇兄在哪里?
他來接我的嗎?
我們哪天走?」
他眉頭突然蹙起,猛盯住我:「為什麼接你?你要去哪里?」
我自知失言,便趕著補道:「他答應了十八歲生辰陪我吃長生面的。
那自是要接我去吃了的。」
他好像松了口氣,可眉頭還是蹙得的。
「你皇兄沒來,他去苗疆了。」
我一聽,心里噗通一下。
那苗疆善蠱,詭譎莫測,從不臣服于任何帝王。
苗疆與南昭毗鄰,世代恩怨仇,沒人能說得清。
從前,那老苗王的兒子曾將南昭的長公主做蠱盅,老南昭王便將苗王的兒子斷了手足,做了人彘。
父皇和皇兄當比誰都知道,苗疆對南昭的王室意味著什麼。
我想不出皇兄為何要去。
我聲問道:「我皇兄為何會去苗疆?」
李承煜沉了一下:「他是為我去的。
他臨行前只提了一件事兒,說再過半月便是你的生辰。
讓我替他陪你吃碗長生面。」
我鼻子一下子酸了,既擔心又難。
皇兄定是被李承煜拿著去苗疆涉險的。
李承煜這人,從來就會拿人心。
每次皇兄來進貢,他都尋了我一起見皇兄。
他裝作對我百般恩。
我怕皇兄擔心,也是裝作百般恩。
就為了讓皇兄真以為我們是深意長的,別擔心我。
我以為我演得很好,騙過了他。
原來……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我孤獨,知道我過得不快活。
只是他誤以為這一切是因為我李承煜而不得。
他用自己深險境為代價,為我換來的,僅僅是生辰這天,能有人「陪伴」我吃碗面!
一滴淚在我眼眶里打轉。
皇兄啊,一碗面哪有你的命重要啊?
13
我死死咬住,嘗到了味。
李承煜又開口了,帶著一微啞,卻異常清晰:「你皇兄提了,寡人便諾了他。
所以,以后昭華的生辰,寡人都會來。」
我的心又猛地一跳。
酒勁裹著悲愴猛沖上頭頂。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
能讓李承煜承諾這麼多,那我皇兄付出的代價肯定更大。
我不敢想,可又不能不問。
「我皇兄現在怎樣?」
李承煜了眉心,字斟句酌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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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那邊……傳回的消息……有點。
尋到了他隨行護衛的幾尸。
他本人……還沒尋得。
嗯,沒找到……或許……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李承煜的聲音失了往日的冷肅,越來越低。
我卻好想大哭。
可現在哭又有什麼用?
總得想個法子救皇兄啊!
我忽然靈閃現。
「太后邊不是有苗疆高人嗎?
我要去找太后幫我。」
說著我就想往外跑。
李承煜一把拉住我,力道大得讓我手腕微痛。
他幾乎是著我耳邊,氣息急促地低語道:「不行!找誰都不能找!」
那聲音里的張和斬釘截鐵,是我從未在他上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