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四溢，我爹和小叔坐在桌前大快朵頤。
小嬸與小雙喜端著碗坐在門邊，眼地看著桌上的直吞口水。
我娘攥住我的手，淚無聲地往下淌。
「娘對不住你，是娘沒用……」
也以為嫁給謝遲是我的主意，可縱使知道謝遲并非良配，也無能為力。
而我又如何不知在想什麼，眼眶紅了又紅，又堪堪忍住。
只抬起袖子替淚：「謝遲他，人不壞的。」
「當年他也曾，救了您一命。」
娘愣了愣神，剛想說什麼，我已被我蓋上紅布推了出去。
頭上的紅布輕晃，一頂小轎立在前。
我怔愣片刻后，心下升起一暖意。
往常村里嫁人，多是坐板車或驢車，沒想到他竟雇了頂轎子。
我與他，其實不必做到如此。
我冷哼一聲：「倒是會疼人！」
小轎輕抬，外頭一聲高喊：「時辰到咯！」
「逢春！」
轎簾被掀開一條，娘沖過來往我手里塞了個帕子。
我頭一哽：「娘……」
嗩吶聲起，直將我的哭聲瞬間淹沒。
帕子里包著一糙的木簪，這是能給我最好的東西。
我專橫，守著家中的錢袋子。
我爹好吃懶做，又好酒，整日醉醺醺地去下地，又醉醺醺地空手而歸，地里的莊稼都荒了。
我小叔濫賭，把嬸娘的嫁妝全都輸了，整日游手好閑又怕吃虧，學著我爹，晨間出去晃到天黑才回來。
我娘的己也早已被。
從我記事起，便在沒日沒夜地做豆腐。
院里的石磨從未停歇，手上的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生了幾層厚厚的繭。
磨好了豆子又要打漿過濾，過濾完，又要生火煮漿點鹵。
幾大鍋的豆漿全靠著和嬸娘兩人忙活。
豆腐型要搬重，嬸娘有孕，我娘不忍大著肚子干重活，只讓去歇著。
可我哪里能容嬸娘歇著，又洗做飯，大著肚子伺候我爹和我叔吃喝。
我說：「男人才是家中的頂梁柱！」
待他們吃完，我們才能吃些殘羹冷炙。
我從六歲起，就跟著們干活。
我心疼我娘，我只覺得我多干些，就能干些。
娘又心疼我，也拼命地干活，想為我多扛下些。
Advertisement
我本嫌棄我多吃了口飯，後來看我小小年紀什麼活都能干。
便也樂呵呵地說著：「這便是子的天，你看逢春丫頭，一出生就會干活，連教都不用教。」
可哪有子天如此，我心疼娘，娘憐惜我。
依附于「家」，依附于我爹，而我依附于，被教導，被約束，被馴服。
做這些不過是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的不得已。
十四歲那年，我說要將我多留幾年，我卻松了口氣。
孟大娘同我一樣強勢，孟大爺跟我爹一個德行，孟云的哥哥倒是老實，可嫂子卻是個極其打細算的，而孟云，他是個好人，可我對他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留在家中又或是嫁到孟家，于我有什麼不同呢。
為人子，伺候公婆，為人婦，伺候夫君，為人母，照料孩子，持家務。
這樣一眼到頭的日子，我太怕了。
如果可以，誰又不想嫁給一個好郎君呢？
眸中的淚越發泛濫，瞬間模糊了視線。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簾外進來，偌大的掌心放著一方布帕。
那嗓音又輕又低，帶著幾分干。
「吧。」
3
嫁給謝遲，是我耍賴得來的。
十四歲以前，我懵懂無知，渾渾噩噩，只覺得婚姻大事該聽從父母之命，他們要我嫁誰我就嫁誰。
後來我大了，我看著我娘，我嬸娘，看著村里一個個毫無二致的人，我害怕了，我害怕為們，又不得不為們。
這四年間，我默默相看著村里的男人，張家的兒子，吳家的孫子，哪怕是村長家那位讀過些書的生，家中人無不是日出而作，未鳴已起，無不是任勞任怨，侍奉公婆，逆來順。
直到我路過謝家門口。
看到院子里的地板板正正跟豆腐塊似的，種的菜又大又綠，我愣了好一會兒，要知道我家有六口人，田地早荒了。
家里家外也全靠我娘和嬸娘收拾，他一個大男人，還帶著個兒，院子里卻干干凈凈。
我這才把目放到謝遲上。
我日日去看他，看他在院里砍柴挑水翻地，忙上忙下的，一刻都不閑。
看著看著，便了心思。
說起來驚世駭俗，他是遠近聞名的煞星，又是個鰥夫，別說尋常姑娘，就是村里的寡婦也看不上他，再來按輩分，我得喚他一聲叔。
Advertisement
可我偏瞧上了他，我并不在意什麼煞星不煞星的，我只知道他曾出手救了我娘，他當是個好人，而且村里人向來這樣，這只狗了，其他的狗也跟著，黑的都他們說白的。
他是個勤快人，不像我爹和小叔好吃懶做，往后日子應當不算難過。
他無父無母，無兄弟姊妹，若嫁給他，我不必侍奉公婆，不必看哥嫂眼，左右只對著他一人，還有個小的，照顧也不難，嬸娘的兒雙喜不也是我幫著帶大的。
再來他對兒珍珠，我看是真疼惜，一個大男人整日背著丫頭上上下下，若是換我爹，只怕早將我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