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是在第五天來到宮中。他沒有帶隨從,只提著一匣早春茶葉,說是要給陛下換換口味。
「城里都安穩?」嬴政接過茶匣,平靜地問。
「太平。」呂不韋笑了笑,「不過,這太平也得有點靜才行。」
「靜不好?」
「靜是表象。」呂不韋頓了頓,看著桌面,眼神沒再移開,「水下的事,要防。」
嬴政沒有回應,只是讓他坐下。屋有些寂靜,只有油燈的火焰「嗤嗤」作響。嬴政一直盯著呂不韋,看著他那張幾乎到不能再的臉,這十年來,始終沒什麼改變。
「母后還好?」嬴政突然開口,語氣平淡,似乎不急。
「很好。」呂不韋答道,語氣自然,「春天氣足,神旺,常常去信府走。」
嬴政的手指停在茶蓋上,輕輕敲了敲:「你覺得,長信侯,有野心嗎?」
這一問,屋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張。呂不韋的眼神微微一,但他并未急于作答,低頭輕聲說:「寵臣,難免氣盛。若能有人提醒,多也能收斂。」
嬴政低笑了一聲,笑意未達眼底。「提醒?你提醒過?」
呂不韋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剛端起的茶杯又輕輕放回了桌上。
「臣hellip;hellip;時有提點。」
「是嗎?」嬴政點點頭,眼神冷淡,「我看他倒是越來越像個諸侯了。」
他站起,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昏黃的天,耳邊能聽到遠的夜哨聲。
「你說他沒有野心,可他已經開始招兵買馬,宴請賓客,暗中收購兵,還讓母后派人去各地收糧。」
嬴政緩緩轉,注視著呂不韋:「這些事,是規矩里的嗎?」
呂不韋沉默。
嬴政卻并沒有繼續問。他只是平靜地掃了呂不韋一眼,輕聲說道:「你別說你不知道,這些事,你比我早知道三天。」
呂不韋沒有反駁。
屋陷了短暫的寂靜,只有油燈的火焰輕輕晃,屋外的風吹進窗來,帶起一陣微涼。呂不韋的心里,卻漸漸升起一寒意。
「你想保他?」嬴政忽然問道。
呂不韋沒有立即回答。
「我還沒親政,你們都覺得我不是沒辦法。」嬴政目銳利,「可真到那天,我也不會多說。」
Advertisement
呂不韋微微愣住,回頭看向嬴政,他的眼神已經沒有了當初的輕松和掌控。
這個年,已經不是那個捧書讀禮的小孩子了。他不急不躁,不吼不怒,卻開始一點一點地近,仿佛在慢慢讓每個人都走向自我毀滅。
嬴政回到書案前,提筆沾墨,低頭在一封手札上落下了兩個字:「查辦。」
趙高立刻接過。
呂不韋站起,低頭躬告退。
臨出門時,他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嬴政沒有再看他,而是繼續翻開下一頁竹簡,像剛才說的那些話,都不過是閑談。
可是呂不韋知道mdash;mdash;他已經失去了先機。
嬴政沒有發火,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向死局,然后等著收場。
第七章:兵變倉皇而起,嫪毐圖謀廢嫡立私
咸夜,天沉,烏雲頂,月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宮外依舊亮著燈火,約可見一列列影在風中游走,刀偶爾一閃,現出張的氣氛。信府的大門閉,然而府中卻像一口沸騰的鍋mdash;mdash;有人在搬兵,有人在換甲胄,更多的是那些面蒼白的年兵,被強迫塞進隊伍中。
嫪毐站在府中的庭院,披著盔甲,束起頭髮,漆黑的披風拖在后,手里握著他的銀鐵鞭。兩夜未曾合眼,眼圈泛紅,整個仿佛被藥刺激了,積聚的戾氣無釋放。他盯著前方被捆綁來的太監,那人正低聲哭泣著求饒。
「你跟趙高走得近,宮里最近有什麼靜,快說!」
「陛下hellip;hellip;陛下今晚還在書房,只帶了三名親侍hellip;hellip;其他人沒有hellip;hellip;」那名太監抖著回答。
嫪毐冷笑一聲,甩了甩鞭子,「他沒有兵,我有兵!一個小孩子能攔得住我?」
話音剛落,堂中一人低聲提醒:「侯爺,趙姬娘娘說了,再等等,娘娘不愿輕舉妄。」
嫪毐猛然停下,眼中閃過一抹怒火。他回頭怒視那人,聲音如刀割:「說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那小子親政?等我這府被削得只剩骨頭?是我什麼人?不過是我兒子的娘!」
Advertisement
話音一落,屋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沒人敢再出聲。只有外頭響起了號角的聲音,清脆的角聲刺破了寂靜。
接著,十幾名兵士推著一輛漆黑的馬車闖進院子。車上裹著布,防止聲音外泄。嫪毐的心腹湊過來,低聲在他耳邊道:「兵已經到,三百人,侯爺只要一聲令下。」
子時已過,東華門外的馬蹄聲如雷鳴般傳來,數十名黑甲騎兵悄無聲息地近。風吹起街巷的塵土,火把還沒點燃,鎧甲未響,卻能聽到刀劍與刀鞘的聲音,如針刺破鼓般清晰。
他們沒有亮出旗幟,隊伍卻整齊得像一座移的鐵墻。為首的騎士穿黑甲,頭戴青罩盔,面孔難以辨認,只見他舉起手指,指向城門。
「去。」
三名悍卒迅速前行,各持鐵椎,猛擊城門的門閂,「咚、咚、咚!」
木門震了片刻,便被從里頭反鎖的機制推開,一名太監模樣的人探出頭,低聲道:「侯爺到了,快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