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芝先前逞了上的快意，沒想到陳季棠當了真，有些后悔，人也僵在車里。
可轉念一想，也不全是壞事。總算是離開了尹公館，公董局派人在那里布下天羅地網，把當個餌放在網中，彈不得。巡捕房雖然聽起來可怖，起碼人來人往，有人的地方才有機會。
略過陳季棠的手，自己下了車，不疾不徐，跟著他往里走，四下打量。
門房的人迎上來：“司長，這個辰，您怎麼來了。”
他聲音洪亮，里面的人紛紛作起來，推了一半的牌九，剛剛洗好的撲克，忙不迭往屜里擼，末了又整整服，站筆直一排，一迭聲道：“司長。”
門房眼尖，見他帶了位姿容秀的小姐來，結道：“司長，我開間會客室，請這位小姐在里面等，外面都是人，不要嚇著……” 他轉頭向著尹芝，滿臉堆笑：“小姐要不要喝汽水，我讓隔壁的洋貨店送來。”
尹芝剛想謝絕，已有人替說了。
“用不著你們憐香惜玉，這位小姐是來投案自首的……”
陳司長素來風趣和氣，眾人聽著他的話，分不清是當真還是玩笑，已有腦子活絡的華人巡捕接過了話茬：“司長勿怪我們眼拙，這位小姐看著就像正派人，又能犯什麼事？”
“你們每日對著那麼多犯人，真看不出來？”
他說完，見尹芝低頭，專心看著自己握的雙手，好像事不關己一般：“是刺殺政府要員的同謀犯，不想惹麻煩就離遠點。”
“我不是。”尹芝否認。
巡捕們也不可置信，十幾雙眼睛在上劃拉，因忌憚著陳季棠，不敢停留太久，心中惻惻，早沒了調笑的興致。
大清亡了十幾年，北洋的嫡系們窩里斗，南邊的革命軍打北邊的政府軍，每個山頭都有各自的王，明刀明槍打不過的，還有暗箭可以扳回一局。
幾萬人的軍隊，一年開銷幾百萬兩，有時候還不如萬把塊銀洋，買鐵軌上一捆炸藥，槍膛里一顆子彈，只要時機抓得準，錢就是花在了刀刃上。
今年的暗殺風氣更甚，還未夏，北邊的大帥遇刺了兩回，南邊又沒了個新上任的部長，弄得軍政要員人心惶惶。新政府從廣州遷到漢口，又輾轉去了南京，不的位虛空著，縱是知道有大好，也無人敢去坐，到底是命金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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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季棠掃了一眼眾人：“阮九同呢？”
“阮巡長在拘押所審著人，我去他來……”
“不必……”
銹跡斑斑的鐵門后，是另一個世界。昏暗的電燈照得灰墻上污漬沉，他們的腳步，如同滾油落冷水，炸起鐵欄桿后面一陣躁，看守的大棒狠敲幾下才得以平息。
欄桿的盡頭，又是一道鐵門。
開門的阮九同是安南今越南人，法文說得好，中文也不賴。異鄉客與混兒難免惺惺相惜，他一早歸在陳季棠麾下，了不照拂，年輕輕就當上巡長，越發忠心耿耿。
“司長，您來了。”他盯著自己的腳尖，未看這陌生姑娘一眼。
“在忙？”陳季棠語氣平常，刑房里疲力竭的，未讓他容半分。
“快審完了，司長有什麼話，我們去辦公室說。”
陳季棠繞過他：“無妨，你接著審。”
他走了幾步，尹芝沒見跟上來，角薄涼一勾：“尹小姐，新鮮的牢飯還沒吃，看都不敢看麼？”
第3章 .枝新蕊 · 薄涼
犯人牢牢捆在條凳上，腳跟墊了兩塊磚，已是氣若游。阮九同又加了一塊，那人痛醒過來，嚨如破了的風箱，出沙啞哀鳴。
“尹小姐，你一日不開口，我一日沒得舒坦，今按規矩，來個痛快……這位阮巡長審過無數人，你過去，我就信你的話，回去養上幾個月，不僅可以下地走路，學校里的舞蹈課也上得，比起那些死在你干爹手下的人，幸運太多了。”
陳季棠并攏兩指，往自己太一指，腦袋作勢彈開來，演出腦袋中彈的模樣，配上蒼白的皮，滿是戾之氣。
尹芝握手心，反倒覺不出手心黏膩的汗：“你不敢的，我干爹不會放過你的！”
“敢不敢，試試不就知道了……阮九同！”
陳季棠話音未落，阮九同已掀開一條黑布，下面赫然是另一架刑。
“尹小姐，請吧！”
叮鈴鈴，線用的德律風電話舊稱，Telefunken響了，合著那犯人的，此起彼伏，阮九同轉去接，聽了片刻按住話筒：“司長，是副董。”
陳季棠接過來：“是……我在……” 他慢慢蹙起了眉，瞥了一眼尹芝繼續道：“是，帶來了……嗯……我有分寸的……是今晚，我自己回去，怎能勞駕副董……好，好，我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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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九同把電話接過來掛回墻上，小心問道：“司長，可有什麼吩咐。”
陳季棠臉不虞，又用法文吩咐了幾句，阮九同遲疑片刻，低頭應是。
小東門捕房門口，有一排小食攤，油墩子，柴爿餛燉，豆腦花，熱騰騰的香氣斂了三五行人停下腳步，等在前面。
陳季棠看看鐘，應該快到了，猶豫著不出去，只因小食攤前有個穿長衫的，帶著墨鏡，幾次轉過頭來，又匆匆向別，腋下夾了卷報紙，不知里面掖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