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大王的名頭,是毒蛇的信子,襲擾得人心難安。當著尹家瑞的干兒的面,他上不怕,面對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還是忌憚的。
一輛簇新的黑道濟停在門口,鳴了兩聲喇叭,副駕的人下來站在側邊,隨時準備開車門。
陳季棠推門出去,坐進車里,對著里面的中年男子道:“副董,勞您跑一趟。”
張副董擺擺手,另起話頭:“你看我的新車怎麼樣?”
陳季棠依稀記得從前是輛法產的雪鐵龍,笑道:“副董換了國佬的車,總董見了,怕是要吹胡子瞪眼。”
“哈,他自己也要換龐亞克,這年頭還是有防彈鋼板的好些……知道我為什麼要來接你?”
“副董有話,我洗耳恭聽。”
“哼!我今日不來接你,恐怕你要被打馬蜂窩。”張副董人到中年,皮松,虎起臉來眼皮猶耷拉著,沒什麼力道。
“副董是說尹家瑞,他未必敢在租界里手。”
“你就不會出租界?再說他真在租界里手了,你又能抓到他人麼?不知天高地厚,年輕人想有一番作為是好的,但魯莽不得,你前腳帶著他的干兒離開尹公館,后腳大概就有人報給他……把一個小姑娘帶到捕房來,傳出去也不好聽。”
張副董不太管事,眼線倒是多的。
陳季棠笑笑:“副董不知道,那小姑娘得很,大概是跟著尹家瑞,也練出幾分膽識,不好對付,今日總算有點怕了。”
“給你安排這個差事,不過為了過幾年,好讓你接替我副董的位置……我是擔心你,要是你出個什麼事,我如何向你父親待?”
這番話是誰的屬意,明白不過。
陳季棠沉默半晌道:“這是督軍的意思?”
他在外面不稱呼陳仁父親,陳仁也不真將他當兒子看待,哪有對兒子的安排,自家人不說,反要外人傳話?此中薄涼,陳季棠會了二十幾年,已然麻木了。
張副董不置可否,意味深長道:“他們法蘭西人最看重皮,我在公董局是不能更進一步了,可是季棠,你不一樣,你爹是上海督軍,你上又留著他們法國人的……得天獨厚。”
他口中的這份得天獨厚,打出生就跟著陳季棠,實沒什麼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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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皆知,陳季棠的生母是個法國際花,流落上海的那幾年生了個中西合璧的孩子。因陳仁是那子幕之賓里唯一的黃種人,才不得不認下這個兒子來,放在家里隨便養著。
男人們說起來都稱一句陳督軍英武,和一群洋人狹路相逢,拔得頭籌。若是再喝兩杯酒,連什麼為國爭,一雪前恥的帽子都能戴到陳仁的間去。他陳季棠來到這世上,始于一場床笫間的國際賽跑,歸結底是個自欺欺人的笑話。
好在陳仁發達后,娶了位大戶人家的小姐作正頭太太,見著家中這漂亮的半大孩子,念他世伶仃,也曾好好疼過一番。不過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分不出神了。
陳仁對他的安排是個好去,但陳家安立命的基在軍隊里,陳家嫡子已送去軍中,這就是嫡庶有別。
“您抬了,公董都是從法蘭西指派來的……”
張副董前幾日剛得的風聲,也不對他瞞:“外來的和尚難念經,一大攤子事,法蘭西人現在懶了,要學英租界的工部局,在租界里面自己推選,只要按時進項,這個總董誰來當又有什麼差別,你放下手上的事,出洋待上一陣,回來后,想必督軍都替你安排好了。”
陳季棠不打算走,只拖延著:“我閑的很,手上也就是一兩樁事,說不定很快便能了結,不耽誤什麼。”
張副董板起臉,堅決道:“尹家瑞的案子,放著吧。人間魔鬼的名號不是白的,定不會為了個養鋌而走險,不如將給華界的捕房……今日你小舅舅的洗塵宴后,我再與你細說。”
“小舅舅……副董說的是盛先生?”
張副董有心提點:“你是記在陳太太名下的,我若是你呀,管他是不是親的,按著老規矩一聲小舅舅,總是不會吃虧的。”
第4章 .枝新蕊· 金鉆
今日督軍府擺宴,賓客有南有北,單靠府里的大司務總廚應付不來。陳太太親擬了菜單,往滬上聞名的館子訂了特制菜。
趙媽等在小門口,八仙橋的冷盤,陶樂居的熱炒,梁園的醬鴨和江鮮都已送了來,獨差軸大菜白排翅,炙火方,久侯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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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樣若是涼了,便不是那個味,一路上得用泥爐子溫著,多費些時辰也應當。
兩個藏青短衫的年輕伙計,挑著擔子過來,木箱上著鴻運樓的招牌。趙媽連忙迎上去,點看之后給丫頭領去廚房,自己去陳太太那里復命。
走了幾步,見連拱回廊下,站著個穿素白西裝的年輕人,長玉立,正靠在墻上悶煙,臉上一喜,迎上去道:“大爺,我就猜你今日會回來。”
陳季棠將燃了一半的煙倒進窗臺上的花盆里,表也松快下來:“趙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