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紗籠著櫻花樹,戲臺浴在昏黃的汽油燈里,一生一旦水袖翩然,唱的正是《訪翠》,侯方域客居金陵,春訪煖翠樓,覓得李香君,才子佳人扇墜定:“誤走到巫峰上,添了些行云想,匆匆忘卻仙模樣……踏青歸去春猶淺,明日歸來花滿床……”
如今的小姐們早不纏腳了,這般戲文也還聽得,再往下就要唱《眠香》了,幾個老派些的太太已帶著小姐們離了場。
佟俊打個哈欠,撐撐:“有什麼好的,男人做得人聽不得?”
說完不見旁的人理,好奇道:“你在看誰,這麼好看?”
經晚頤低聲音:“在看父親他們,不知什麼時候才有得回去,這堂會無聊死了。”是留洋回來的新派小姐,舞臺上的,配不上的眼界,喜歡洋人的舞會,那種置其中的快樂。
佟俊順著的目看過去,宴會廳的臺上經老爺正和一個年輕男子說話,儀表堂堂,笑語晏晏:“你在看陳太太的弟弟。”
經晚頤問道:“誰?” 抬手起一縷碎發,自己什麼時候也學會明知故問了?
“和外祖講話的那個,聽說也留過洋,我們這會兒過去,外祖肯定要替你引見的。”
論年紀,佟俊只比經晚頤小五歲,論輩分,要一聲小姨母。
放在平時,是不攛掇這種事的。難得今日這盛先生倒也配得上自己眼高于頂的小姨母。家世前程樣樣不缺,行止間一豁達風度,宴會上的人與他說起話來便滔滔不絕,他大多時候靜靜聽著,間或回上一兩句,引得對方頻頻點頭。
更何況生得好。
佟俊加把火:“那個盛懷初都被陌生人拉著說了一晚上的話了,這會兒去,他一定會謝小姐的救命之恩……”
“我們去了,于他不也是陌生人?”
綠牡丹下了場,佟俊在一片喝彩聲中起,拉住經晚頤:“經三小姐的垂問自是不同……走吧走吧,我也不想聽眠香。”
們沿著連廊往宴會廳去,離舞臺越遠越是昏暗,連廊外面種了幾叢白山茶,重重花影中,仿佛有一對糾纏的男。
這種事,撞見了也是樁麻煩,經晚頤停住腳步,準備繞道而行,卻見佟俊不依不饒往前走,想手去拉已經晚了,連忙喚道:“俊,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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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我看著眼。”
今日下午還說病了不見客,晚上倒有功夫來督軍府赴宴。
第5章 .枝新蕊 · 年糕
暮四合,夜曲婉轉,樓下筵席未罷,院子里的戲也開了鑼,一陣鏗鏘,敲得這仄的房間在鼓點上搖晃。
連廊下傳來人們的笑聲,太太小姐們從宴席上下來,三三兩兩往后院聽戲。昏黃的燈照不清形相貌,只旗袍上的水晶流蘇,耳朵脖子上的鉆石珍珠,在暗夜里熠熠生輝。
一條沒有面目的華河流,涌在亙古不變的月里。
尹芝被銬在了書桌上,等了這許久,終于有了機會。就著院子里的喧囂,拖著書桌移向窗口的方向,不料鑼鼓突然停了,只余傢俱劃過地板的吱呀聲。
阮九同開門進來查看,面無表道:“別,不然雙手雙腳都要銬上。”
“我了,也,就是在牢房里的犯人也有飯吃,有水喝吧。”
“你沒有,起碼今天沒有。”他說完走過來檢查窗戶,確認都關嚴了之后,又拉上半片窗簾。
咚咚咚,有人敲門,過了片刻未得回音,門把手也跟著轉起來。
幸而門是反鎖上的。阮九同走到門邊:“誰?”
“大爺,我以為您還在宴會廳呢。是我,趙媽,年糕湯片給您送來了。”
他輕輕栓上銷,因有安南口音,與陌生人說話總是簡短的:“不用。”
這聲音有些耳生,趙媽在門外一扭眉:“大爺?是您說想吃讓我送上來的,您忘了?”
阮九同還未來得及開口,后的人已替他應了。
“送進來吧,我了。”
他轉過惡狠狠盯著尹芝,只聽又道:“再拿些水果來,最好是青島的牛葡萄,花旗橘子也要切好了送上來。”
趙媽先是一愣,回想起來大概是先前坐爺車子回來的那位小姐。看模樣是個學生,卻不知這麼放得開,孤男寡共一室也不打算掩人耳目,還支使起人來了。
都怪現在的學堂里的洋尼姑,把小姐們都教壞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將來的大,誰說得準呢?如是想著,房門也開了道,將手上的托盤遞進去,尚不及往里張,門又砰得一聲關上了,只得迭聲應了折返去廚房找水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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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九同聽得人走遠了,將托盤往書桌上一放,掀開碗蓋,黃雪菜綠蔥花,鋪在白玉一樣的年糕片上,點綴了紅,熱氣騰騰。他拿調羹攪一會兒,不見有什麼異樣,又把碗原封不蓋好,一抬眼恰見面前的丫頭咽了咽口水。
尹芝盯著白瓷碗,篤定道:“陳季棠特意讓人送來,不是給你的就是給我的。”
“我不吃這個。”
“我了,一整日沒吃東西了,請你把手銬給我解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