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季棠無奈笑笑,心里明白,今日他不得不放胡黎筠走。
“大概是我口拙,看天晚了,想送胡小姐回去,被誤會了。”
“三太太知道胡小姐的車被擔擱了,立馬派我來了,我接了小姐就家去了,不勞大公子了……”
仍是客客氣氣的,卻也無什麼話好說了,陳季棠做了個請的手勢,送他們到車站門口。
阮九同一路跟著,見胡黎筠上了車,方對陳季棠道:“司長,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又能如何,我們人在華界,怎麼駁杜老闆的面子?”
“我看那裳實在蹊蹺。”
陳季棠不說話,豈止是蹊蹺,那分明就是尹芝的裳,在花叢里,他扯壞了的袖角,不在顯眼的地方,這位胡小姐穿在上,恐怕也未發覺。
阮九同不聞回應,忐忑道:“司長,今日都是屬下辦事不利,就這麼讓走了,我不甘心。”
“罷了,跑得了胡四,跑不了杜府那麼大一座廟……過了今日,你我都該記得,小看人,總是要吃大虧的。”
尹家瑞在仙樂斯樓上用別人的名字租了個房間,他不常來,只放些銀票現錢在此,鑰匙配了一副給干兒,以備不時之需。
尹芝跟著三兩個花枝招展的舞混去了后臺,因著艷麗倒也無人起疑,避了一陣之后,又悄悄回到舞場,見那個一路跟著自己的人正在吧臺與酒保說話,便趁著機會上了三樓。
房間里似乎久未有人住,桌上積了一層灰,尹芝走到立柜前,剛要開門,看見門沿上被人去了一片灰。
有人來過。
只能是尹家瑞。
一個多月杳無消息,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迫不及待開了柜門,解了暗格,里面除去一張花旗銀行匯票,幾疊鈔,一袋銀元,還有個信封。
尹芝心口一,將信封里的東西倒出來,就著燈看清楚,那是張英國船公司的船票,夾在一張小箋里,既無落款,又無抬首,只有簡略的三個字:你先走。
船票的名字那欄尚且空著,日期就在下個月。
腦中渾渾噩噩,取了個小箱將東西一并裝了,又尋了把剪刀,鉸短了尹家瑞一件長衫,拿了頂寬沿紳士帽,提著箱子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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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一路跟著的人已沒了蹤影。
尹芝低頭,從容走過歌舞升平的大廳,走進車水馬龍的街市。
鶯聲燕語,甜得發膩,唱不盡相聚的喜悅,被風送了好遠,隔了半條街猶能聽見:“……明月照人來……團圓滿,今朝醉……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花好月圓歌詞走了兩三條街遠,行人漸,華燈也暗,黃包車夫招呼著:“先生,這位先生,你要去哪里?”
尹芝忍了一路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上還有一張船票,在小里的一路帶著,比今日得到的這張晚了整整五個月。那是尹家瑞帶著去買的,一人一張,他們本是要一起走的。
如今他一定是大難臨頭了,才會要先走。
十幾年過去了,又重新做回孤兒,那慘淡的心若可比擬,便如腳下的這條路,被盞盞路燈照得時明時暗。
有的地方是他待的好,無的地方是他拋下的事實。
第14章 .虎尾春冰 · 巧遇
仙樂斯舞廳斜對面,有家芭爾甘西點,門面雖不起眼,每出一爐新烤的點心,香味總能牽著人的鼻子往店里帶。
店主是位白俄寡婦,大家都魏琳太太。
魏琳太太的兒年前嫁了人,三樓空出一間小套房,掛了許久未賃出去,只因屋里有扇大窗,對著舞廳的霓虹招牌,夜里也免不了喧鬧。
看中屋子又出得起價鈿的,大多是走夜場的舞小姐。
魏琳太太不愿貨腰娘舞住兒的房間,就一直空關著。
近日,房仲才又帶了位租客來。
魏琳太太看學生模樣,怕收不到租子,在房仲面前略有猶豫,過了一日,那小姐便答應預付半年租金。
魏琳太太見是個爽快人,收了錢立時簽字蓋章。
尹芝東西不多,拎個小箱子就搬了過來。在酒店住了幾日,終于如愿從挑剔的房東那里頂下這間屋子。
這屋子沒什麼特別之,但客廳里那個大窗可將仙樂斯的大門看個清楚。
心中篤定,尹家瑞肯定會回來的。哪怕這幾個月中僅回來一次,只要日日在這里守著,總有機會遇見他,勸他和自己一起走的。
魏琳太太觀察了新租客幾日,見平日里安安靜靜,也不帶外人回來,是個表里如一的正經姑娘,好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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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常見下樓買些餛飩面條打發一日三餐,起了憐之意,便也送些自家的燴牛,紅菜湯上去給,大有要包辦伙食的意思,卻又不肯額外收錢。
尹芝過意不去,閑暇時候,會幫襯些不用拋頭面的事。
比如這一日店面開張前,替魏琳太太在烤好的羊角面包上彩小旗,再一個個排在臨街的櫥窗里,晨一照,金燦燦冒著香氣。
胡黎筠在仙樂斯玩了一夜,喝多了酒,借住在一位朋友的套房里,醒的時候天已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