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鐘點,舞廳的廚房早歇了,只得來街上覓食。
巷子口的豆漿攤排上了隊,幾個相娘姨挎著滿當當的菜籃子,趁著等油條的功夫聚在一說話,每人手上一長竹筷子,大有要包辦下面幾鍋的架勢。
胡黎筠不愿和人,過了馬路往前走了幾步,有一間西點店,年輕姑娘正戴著雪白的袖套,拿竹夾子由后往前碼面包,看著清爽,賣相又好。
尹芝留了個形狀飽滿的,排在最前面,剛準備直起,便見一道長長的影子投了下來,一位穿藍旗袍的小姐在玻璃上輕輕一扣。
大概是位想買早點的顧客。
尹芝站起,抬手擋,瞧清楚來人后,手僵在哪里,生生遮去了半張臉。
猝然轉過快步往里去了,拆下袖套,把夾子遞給魏琳太太,敷衍了幾句,便要上樓。
魏琳太太拉住的手說了些什麼。
尹芝沒聽清只含混應了,心里的鼓打個不停,半月前,雖只和胡黎筠在火車站匆匆一見,的那張臉確是讓人過目不忘,不會認錯的。
況且剛才胡黎筠也隔著玻璃,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看了許久。
關上房門,往窗外看去,那抹藍的影已踩著高跟鞋到了馬路對面,手上的紙袋子輕輕晃著,一派悠閑的樣子。
希是自己多慮了。雖然盛懷初派人跟蹤自己,但這位胡小姐未必與他是一路人。
咚咚咚,有人敲門。
“剛才就說,你訂的報紙到了,怎麼也忘記拿。”魏琳太太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托著瓷碟,面包上的糖杏仁片烤的金黃焦香。
尹芝道了謝,接過瓷碟:“那位敲門的藍旗袍小姐,可有問什麼?”
魏琳太太笑著道:“能問什麼,不過就是想早點買了點心回去,你認識?”
“不認識。”尹芝接過報紙,略略放下心來,也許胡小姐真沒認出來。
“沒事啊,多出去走走,整日悶在家里讀書看報,多無聊。”
尹芝點點頭,墻上的掛鐘敲了整點,開門的時間到了,魏琳太太一拍手,一陣風似的下樓了。
今日的報紙上的頭條依舊是煙草票,尹芝從頭翻到尾,沒有半點關于上個月刺案調查的進展,略略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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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消息總好過壞消息。
胡黎筠沒什麼閨秀做派,坐在黃包車上就撕著面包大口吃了起來,一個乞兒聞著香,跟著車子跑著:“小姐,小姐,行行好,肚子哩……”
黃包車夫似是要甩掉他,加快了步子跑起來,把那乞兒追得氣吁吁。
胡黎筠現下心大好,也想做一回善人,把半個面包連著紙袋里拋過去,又丟了塊銀元在地上,而后從手包里拿出小鏡子,撣了撣微揚的角。
回到杜公館,杜老爺和太太們還未起,也樂得自在,上樓洗了澡,穿著睡懶洋洋靠在床頭,拿起了聽筒:“盛公館麼?”
那聽差識得的腔調:“是胡小姐麼?先生這回兒不在家。”
“一夜沒回來?”
“我昨夜睡的早,也不知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又什麼時候走的。”聽差尷尬笑著,若不是上次來出手闊綽,自己也懶得敷衍。
“他最近有沒有帶什麼人回來呀?”
“先生朋友多,不知小姐說的是哪位?”
“當然是朋友啦……”
聽差都替這位胡小姐害臊,打著哈哈,窘迫得要打架:“胡小姐,我……我等先生一回來,就請他給你回電話。”
胡黎筠泰然自若:“你跟他說,今日好巧,我遇著上次在火車站新認識的那位小姐了,才想起來盛先生還欠我一套裳,他不還我,我就問那小姐的未婚夫去討了。”
聽差聽得云里霧里,還想再問,那頭已經掛了。
一個娘姨敲門,送來了今日的報紙,胡黎筠只看了頭版,標題便是自家的煙草票扶搖直上的新聞,又往下面瞥了一眼,跟著一條回顧十幾年前橡皮災的小文章,大有指桑罵槐之意。
把報紙擲在地上,這就是他的言而有信!
替牽線搭橋認識了報人,自己花了大力氣說和,剛將票價格做熱了,便被人時不時把煙草票的行和前兩次災拿到一起說事,要拆的臺。
恰這個時候,盛懷初開始避而不見了。
若說不是他從中作梗,誰信!
臭男人實在狡猾,讓又又恨。
他不肯替自己擺平報人,就把他和陳季棠舅甥二人的搶人的事捅出去,再配上些始終棄,苦主近況慘淡的花邊,不怕沒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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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仕途的人最在乎名聲,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胡黎筠心中算盤打得啪啪響,果真如愿等到了盛懷初。
“胡小姐。”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可剛剛還說不在家的人,這麼快就打了來,氣勢上已輸了一截。
第15章 .虎尾春冰 · 作倀
胡黎筠清清嗓子,拿起喬來:“誰?”
盛懷初報上名來。
“今日可真是吉星高照,盛先生貴人事忙,還這麼快就打來了……”
盛懷初不打算與扯閑篇,開門見山:“胡小姐是在哪里遇見的?”
“遇見誰?”
“你知道我的問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