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九同領命去了,二樓人多眼雜,陳季棠無話與張副董說,賭氣似的上了三樓,剛走到樓梯口,見盛懷初打橫抱著個子,逆走出房門。
“盛先生,這是什麼人?”
盛懷初頓住步子,忽覺懷里的子一僵,大概是認出了陳季棠的聲音。他沒有十分把握,勉力蒙混著,語氣卻坦得很:“是住在這樓里的租客,被那賊人劫持,捆在房中了傷,我送去醫院。”
陳季棠聞言,目在那子上逡巡,見面目形被男人的西裝外套遮了大半,越發狐疑:“這些事,理當我們捕房來做,就不勞盛先生了……”
盛懷初被他堵在樓梯口進退兩難,愈發堅決道:“剛才打打殺殺的,這位姑娘著實了些驚嚇,我才將安好,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的什麼傷……” 陳季棠邊問邊出手去。
盛懷初退一步,躲了過去:“陳公子,孩子的傷,你我還是不要過問了!”
兩個人形相當,此刻一起進對方眼中去,不聲地較量著,像兩個旗鼓響的賭客,誰也沒先尋到一怯懦與猶疑。
張副董站在樓下,早將兩人的話聽個七七八八,看準時機慢慢走上樓來。
寬胖的子從陳季棠邊一側而過,在兩人中間站定:“誒,盛先生古道熱腸,季棠,你剛抓的那個犯人還要審,哪里走得開,不如這樣,我陪著盛先生往醫院跑一趟,等這姑娘無大礙了,問幾句話,也算捕房去了人了?”
陳季棠不說話。
張副董到底他一頭,又是陳仁的老友,料想陳季棠不會反對,手將他拉到一邊,讓出路來,對著盛懷初道:“盛先生,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盛懷初對這位張副董素昧平生,今日得了他沒由來的好意,心中納罕。
不過他現在無暇細想,只朝著那張圓胖的臉報以一笑,帶著人往樓下走,路過陳季棠邊的時候,又被他冷不防攔住了去路。
尹芝沒有防備,手指虛攏的西裝,被人一把掀開。
下意識地閉起眼,蹙著眉,一張臉淚縱橫,五幾乎皺到一去,甚是彩。
陳季棠輕笑著,在額角用力一彈,果真見痛得怒瞪過來,眉眼隨之一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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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便是沒有言語,尹芝也知道陳季棠認出了自己。
“尹小姐,這麼巧,上次在督軍府,你可是將闔府上下耍得團團轉!”
尹芝別過臉去:“你是什麼人?我不認識你!”
盛懷初將人抱得更一些:“陳公子,你是不是認錯了人,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
陳季棠冷下臉來:“是麼,盛先生,這位小姐也是我一直在找的逃犯。”
“犯了什麼罪,你有拘捕文書麼?”
“我請回去問話,也不用文書,只因是大刺客尹家瑞的養!”
“尹家瑞……” 盛懷初似是等著他這句話:“我想起來了,前陣子法租界捕房移給華界捕房一名姓尹的嫌犯,據說沒幾日就慘死獄中……難道尹家瑞的養,不是?”
陳季棠被他一問,怨懟地了張副董一眼:“盛先生,哪里聽來的風言風語,我一無所知,只知道你懷里的這一位,就是我要找的嫌犯!”
“空無風,若我的這位朋友是尹家瑞的養,那死在獄中的又是什麼人?贗品,冒牌貨?還是只要你陳公子看著像,街上攔住一位姑娘,說是刺客的兒,隨隨便便就可以帶走,草菅人命?”
盛懷初說完意味深長地著張副董,果真見他滿臉虛汗,提著手背撳腦門。
那個送去華界的“尹芝”,正是張副董一手安排,他心虛道:“季棠,定是你認錯人了,讓盛先生帶著他的朋友走吧!”
那語氣近乎懇求,可陳季棠依舊無于衷。
張副董只得拉住陳季棠的一只手往后帶:“盛先生,你先走一步,我再慢慢和季棠說。”
尹芝聽見皮鞋踏在樓梯上的聲音,周遭的世界也跟著晃起來。
他們的對話寥寥數語,聽得不寒而栗。不久前有個無辜的孩,替了死,而全不知道。
而抱著自己的這個人什麼都曉得,直到剛才還佯裝一無所知。
細想他的屢次搭救,都冒著不小的風險,尋常人的好心斷不會這樣不計較后果。
“盛先生,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他們二人已到了門口,盛懷初腳下一頓,依言放下來:“后面有追兵呢……讓我先送你到醫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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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芝搖搖頭,推門出去:“我沒傷,用不著去醫院。”
江樸見兩人一前一后地出來,上皆沾了污,張地迎上去:“傷了?” 見盛懷初一擺手,才放下心來。
封鎖已經解了,被圍困的人們得了自由。
時髦的太太依舊坐在黃包車上,邊理頭髮,邊催道:“快點,快點,這世道辰盡誤事。”
報賣道:“大新聞,大新聞,四馬路大封鎖。”有人聞言,買了一份,信手翻翻,怒罵起來:“哪里來封鎖的新聞,個赤佬……”
賣家已不知去向,只余稚氣聲忽近忽遠:“四馬路大封鎖,三個銅板一份報。”
一則新聞完稿刊印,說也得半日的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