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一,割出一個小口子,循聲去,見鐘慶文站在樓上,似在等,便拿出掖在袖里的帕子將傷口隨意一裹,上樓去了。
仆傭們早也起,頗有眼不去打擾,空曠的臺上只他們二人。
“你替我去一趟上海,看看懷初和那個尹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
鐘夫人輕吸一口氣:“懷初這個年紀,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邊才好……”
鐘慶文睇一眼:“這個尹小姐是尹家瑞的養,你不覺得太巧了麼?況且這樣的份也不該和懷初走得太近……”
“你又要干什麼?”
鐘慶文沉默片刻,不屑道:“夫人也不必在我這里演菩薩心,你知道該怎麼做,更知道如何不臟了自己的手!”
因宅邸的主人不在家,尹芝養傷的時日也算自在,只是無所事事,白日里要打針吃藥,困頓的很,到了夜里反而難以睡。
這一晚走進一樓的小客廳,想在書架上尋些消遣。
客廳里打掃得一不茍,桌椅案幾上沒有丁點灰塵,一小疊信箋碼在書桌上,自來水筆尖還是新的,墨水瓶里早就干涸濃稠了。
一切都太過齊整,丁點人氣也無,看來盛懷初只把這個宅子當做旅館。
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隨意靠在書脊排的長墻上,與眾不同。
尹芝拿起來,坐回燈下,仿佛窺探別人的,臉上微熱,心里卻按捺不住好奇。
等看清了封面又有幾分悵然,原來是本外文書,扉頁上寫了排娟秀小字,署的卻是個日本男人的名子。
隴川介之敬贈,原來是別人送他的。
尹芝猶豫片刻,沒再翻看下去,打算將書放回去,剛起卻見一張紙片下來,翩然落在腳邊。
一個年人,穿著黑短袖衫,坐在柳葉般細長狹窄的船上,雙手扶著槳,遠遠看過來。
相片的背面,有個日期,尹芝默默念著,原來已是七年前了,的心思也隨著湖面的水波泛開來。
這便是盛懷初在這個年紀麼?也許還沒坐上去北平的火車,未過牢獄之災,夢里也沒有吃人耳朵的老鼠。不然怎會笑得如此意氣風發,眼里進了湖山,角也彎得那樣自然。
Advertisement
好在這只是一張紙,任盯著看再久,也不會有人知道。
“尹小姐,還不打算睡?” 小客廳沒有門,周護士站在走道上向里張,是江樸依著盛懷初的意思新聘來的,這幾日專門照顧尹芝這一個傷員,細心,樣樣皆好,就是管得太嚴,連夜里睡得晚了也不行。
尹芝匆忙將照片夾進書里,“沒有,一會兒就回房。”
把那本外文小書拿在手上,抿著一翹,像是得糖果的孩子,預備在被窩里打牙祭,此刻乖乖地將燈捻暗,跟著周護士上樓,給傷口換藥。
們出了小客廳,沒走幾步,窗上漸亮起一道白,婆娑樹影重疊著起來,過玻璃在腳背上淺淺過去,正停在樓梯口,是專門來攔路的。
仆人們走過來,開了水晶燈,霎時間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一地的旖旎曖昧已沒了蹤影。
江樸從一樓的客房中出來,見著尹芝,略點一點頭:“盛先生回來了……”
尹芝被他一看,這會兒也不好上樓了,也和眾人一起等著。
門一開,春夜涼風進來,合著滿園花草香氣,吹去一室窒熱。盛懷初沒讓人久候,他的目在眾人上輕輕掃過,在一停了停,又移開:“還沒睡呢?”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在問誰。
管家先答了:“江先生早上說了,大概是晚上到,都等著呢……先生不,廚房里備下了宵夜,黑魚湯,蝦籽燒麥,吃了傷口好得快些。”
盛懷初將手上的外套遞給他:“江樸替我換個藥,其他人早點歇著吧……”
周護士頭回見這個新雇主,瞧他儀表堂堂,年紀又輕,忙道:“我來替先生換吧,本來也是要給尹小姐換藥的,東西都備好了……”
這些小事江樸是做慣了的,見年輕的小護士一雙殷殷秀目黏在盛懷初的臉上,沒有言語。
盛懷初看看尹芝,見一到自己的目,就轉向其他地方,便笑著對周護士道:“那就有勞了。”
尹芝走在前面上樓,周護士跟在后,腳步輕快著,到尹芝房里拿了藥箱,匆匆就往外走,臨關門才覺得自己厚此薄彼了,略帶歉意道:“尹小姐,我等一會兒就過來替你換藥,給我留著門。”
Advertisement
腳步聲遠了,尹芝也沒心思翻那本書了,隨意丟在一邊,合躺在床上,久等周護士不來,越發心不在焉。
平時給自己換藥,用不了幾分鐘,怎麼今天花了這麼久?為了掐斷自己的胡四想,尹芝數起天花板吊頂的格子來。
每數一遍的數目都不同,真是怪極了。
盛懷初回來了,還留在他家里也是怪極了,本想等他回來問問余叔的事,如今卻覺得再欠他什麼,自己要債臺高筑,永遠還不清了。
月照進來一片清亮,床頭昏黃的小燈怎麼也照不熱那片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