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為了討好隴西李氏,替族兄鋪路,父親將我送給了七十八歲的郡公做妾。
我百般抗拒,抵死不從。
父親自負量小,暴躁易怒,最容不得子忤逆。
他狠狠地扇了我一耳,怒道:「當初留下你的命,你做了十六年的世家貴,為的便是能替家中添一份助力!」
「你的命,由不得你自己!」
我最終還是被送去了隴西李氏。
三年后,我帶著一群人殺回延陵,眾目睽睽之下,我搗毀家廟,一刀砍下了父親人頭。
火之中,我獰笑一聲,「……我的命由不得自己?」
「那就都別由得自己!」
1
七年前,晉安越氏以淮水行商令為聘,向父親求娶素有才名的五姐妙儀,同延陵左氏結為秦晉之好。
在外人看來,這實在是樁門當戶對、珠聯璧合的好婚事。
然而消息傳到五姐耳里,卻只說了一個字:
「不。」
當著眾人的面,任憑的生母如何苦苦哀求,始終不肯點頭答應這樁婚事,「……不,我不嫁,我不嫁!」
「孽障!」
父親然大怒,手便給了一耳,「婚姻大事,全由父母長輩做主,哪里得到你愿不愿意!」
五姐不服,抬起頭,倔強地看向父親。
「我是人,不是你們買賣的品,憑什麼族中的兄弟可以讀書習武,而我卻只能嫁人?憑什麼!」
「就憑你是個子!」
父親拍案而起,他滿眼憤怒,語氣不耐道:「男尊卑,夫為妻綱,此乃世間正理。子生來便低男人一等,嫁人生子,安于后宅,本就是人應盡的本分!」
「呸!」
素來爽朗賢德的五姐如同市井潑婦般啐了一口,語氣里盡是狂妄和不甘,「……什麼人天生低男人一等,我道全是放屁!」
「我自小過目不忘,三歲執筆,五歲詩,七歲通辨音律,九歲能著文章……寒來暑往,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有一日松懈!」
「就讀書一事,這族中的兄弟,哪個比得上我?!」
冷笑著不肯低頭,眼淚卻流了下來,「不學無之徒,能登廟堂之高,懷珠抱玉者,只堪為人妻妾……就因為我是子?就因為我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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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姐神癲狂,喃喃道:「不、不,我不服!我不服!!」
父親冷眼看著五姐,神駭人,「當初允你讀書識字,便是為著你能高嫁王謝之家,替族中謀利,不想讀遍四書五經,竟喂出了你滿腹的野心!」
似乎是覺得五姐的話聽來著實可笑,父親忽然不生氣了。
他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五姐,語氣清淺卻殘忍,「……你服又如何?不服又如何?」
「我是你父親,我要你嫁,你便不能不嫁!」
五姐直著的腰倏爾彎了下去。
年的我站在院子邊上,遠遠地看著。
不知為何,明明五姐正無拘無束地站在那里,可我無端就覺得,的脖頸和手腳、渾上下,都被捆縛著沉重的鐵鏈枷鎖。
臨走前,父親神淡淡,沖著五姐丟下了一句:「孽障,給我聽好了……你的命,由不得你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句話。
五姐的背愈發佝僂。
低著頭,似乎是認了命。
然而從我的角度看去,卻分明瞥到臉上出了一抹詭異又絕的笑。
兩日后。
五姐三尺白綾,吊死在了族中家廟的門梁上。
2
同晉安越氏的婚姻,終究是沒。
族中本想叔父家的六姐妙音頂上,然而越氏說了,他們求娶的是五姐。
五姐玉樓赴召,旁的人,一概不要。
左氏了滿城人的笑話,唾手可得的行商令也沒了。
如此一來,族老不得怪罪。
晚間父親便了訓斥,從族中的議事堂歸來,他滿心怒氣無發泄,索用鞭子將五姐生母打得奄奄一息。
他怪,生了個大逆不道、毫無用的兒。
五姐生母是妾。
而妾,是父親私有的財產,是替嫡母分擔生孕風險的容。
更是可以隨時被買賣贈送的品。
多年來,為了留在兒邊,五姐生母一直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行差踏錯半步,簡直是卑微到了塵土里。
而現在,的兒死了。
或許是沒了活著的念頭,又或許是想要給兒報仇,五姐生母拼著最后一力氣,拿著一支陳舊的銀簪刺向了父親的咽。
差一點兒,就功了。
可是就差那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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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姐生母沒能活過那個夜晚,第二天,的尸首被拉去了城外的葬崗,任憑野狗分食。
脖頸上多了一道傷口,父親很是惱火。
吸取教訓,他同族中長輩吩咐下來,說從此以后,家中眷除了《誡》《則》,再不許讀旁的書。
若有違背,輕則杖責,重則死。
我當時九歲。
年紀雖小,可我已經察覺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我應當怪五姐。
可我又覺得,那不是的錯。
于是我茫然地沉默了。
我也只能沉默。
五姐的生母至陪了十五年,我的生母卻早在我三歲那年,就被父親在一場酒宴上隨手贈給了不相識的人。
我甚至不知道的名字。
當今世道,子的命賤如草。
所有人都在說,我們唯一的價值的便是嫁人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