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這話說得不對。
可我又不知道哪里不對。
然而不等我細想,家中又開始喜氣洋洋——
五姐又要嫁人了。
溧魏氏的長公子英年早逝,還未來得及婚配,便亡于馬背。
左氏一直對魏氏的煤山垂涎不已。
魏氏人丁單薄,現下長子不幸殞命,黃泉路上一個人怕是會孤單寂寥,想起五姐妙儀是早夭的命格,魏氏當即派人前來議婚。
幾乎是不曾猶豫。
三言兩語間,族老們便定下了五姐同魏氏長公子的婚事。
左氏從不做賠本買賣。
族老高瞻遠矚,早早便思慮到了今日的景。
雖說當初在培養這個兒時,耗費的財資心力并不多,可就這麼白白死了,也實在是可惜。
是以五姐死后,的尸并未被扔去葬崗,而是一副薄棺,埋進了土中,就等著哪家公子橫死,好湊一對,這個兒再有幾分價值。
按照父親的話,便是「活著忤逆不孝,死了能對家族有些用,也算是的福氣了」。
于是在算好吉日后,剛下葬沒多久的五姐妙儀,又被挖了出來。
一路吹吹打打,哭哭笑笑。
五姐被送去了溧魏氏,與那長公子同而眠。
聽到這個消息,年的我握了拳,心里悶得發慌。
半晌,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五姐啊五姐。
你躲過了生前嫁人,卻躲不過死后配冥婚。
3
五姐死后,在宗族的震懾之下,這些年里幾個姐姐都聽從長輩安排,乖順地嫁了人。
說是嫁,不如說是送。
結了一門又一門的姻親,做了一樁又一樁的買賣,我的那些姐姐們,不過是利益換時的贈品。
左氏在延陵算是地頭蛇。
放眼天下,卻只是個排不上號的微末世家。
十六歲那年,族兄左徽想在軍中謀個車騎將軍的頭銜。
大隗舉以門第定品。
皇室衰微,世族擅權,高厚爵全由門閥士族壟斷,想要往上爬,只有討好高門大族這一條路。
左徽是個男子,宗族自然舍得替他鋪路。
商議過后,族老們決定討好以軍事卓著聞名天下的隴西李氏。
谷,絹帛,五銖錢。
左氏心搜尋而來的禮裝了滿滿五車,外加良田數頃,奴僮部曲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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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仍嫌不夠。
在錢財與權力之間,人是最好用的紐帶。
于是父親慷慨地將我一并寫上了禮單。
「十一妙俞姿尚可,靜,或可討得郡公歡心。」
一句話,定下了我未來的去路。
得知自己要嫁給一個七十八歲的耄耋老翁,我百般抗拒,寧死不從,以至于鬧到了父親面前。
當年五姐的鬧劇浮上心頭,父親氣極,抬手便狠狠地扇了我一耳。
他厭憎地看著我,怒道:「宗族給你吃給你穿,你做了十六年的世家貴,為的便是能替家中添一份助力!」
「你的命,由不得你自己!」
時隔多年,我又一次聽到了這句話。
捂著腫脹泛紅的側臉,我不再反抗,而是乖順地坐上了去往隴西的馬車。
幕簾放下的瞬間,我忽而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宗族珍重男嗣,將我們子做貓做狗地養。
卻忘記了,會咬人的狗不。
這些年我不爭不搶,安分守己地蜷在角落里長大。
人人以為我靜。
殊不知,我生來便忤逆狂悖,心也最是薄涼狠毒。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我一向睚眥必報。
且大不孝。
宗族想要喝我的,我便要吃他們的!
男人想我的皮,我便拆他們的骨!
馬車,我從手掌后出半張臉,眼神郁地向前路,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父親。
你犯了大錯。
將我這個瘋子送去隴西,會是你這輩子做過最后悔的決定!
4
延陵隴西相隔七百余里。
行進途中,各方勢力不斷,戰事頻發。
加之世族豪強一心兼并土地,橫征暴斂,一路上,左氏的車馬撞見了無數家破人亡的流民乞丐,甚至遭遇了好幾次暴。
路途不可謂不艱辛,但好在有驚無險。
載滿禮的車馬行進了整整半月,平安抵達了李氏宗族所在的邕城。
當晚我便被送進了老郡公的臥房。
昏黃燭燈搖曳。
一室的靜謐中,我披散著長髮跪坐在床前,安靜地等待著。
「吱呀——」
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道蒼老佝僂的影被兩個婢攙扶著,巍巍地走了進來。
老郡公實在是太老了。
所以今晚,他會在婢的襄助下,用我這個左氏送來的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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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覆下一層翳。
老年男人上的腐臭味傳來,與此同時,伴隨著嘶嗬聲的蒼老嗓音在我耳邊響起,「……抬起頭來。」
我順地照做。
抬起頭,怯怯地喚了聲「郡公」后,我眼神一厲。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我亮出袖里的玉簪,攥著,猛然朝面前人的咽用力刺去!
變故突發,兩個婢一時不曾反應過來,愣在原地。
眼前的耄耋老人瞪大了雙眼,險險避過了這一擊,隨即栽倒在地。
他想逃,卻又被自己這沉重衰老的拖累著,只能躺在地上,滿眼驚恐地看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