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娘被送人了。
這個名字,也被我埋在了心底。
我清楚地知道,從失去娘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再也沒長大過,藏在大人軀殼里的,仍舊是三歲時傷心絕崩潰的那個孩。
沒有了母親,就沒有了一切。
仇恨驅使著我活,痛苦迫著我死。
但當我報復完左氏,我卻變得茫然,我不知道該怎樣活,也做不到心甘愿地死——
我總覺得自己想要的遠不止于此。
在人生最渾噩無助的時候,我與母親重逢了。
十六年前,孕育了我的筋骨,十六年后,填補了我的三魂七魄。
至此,我終于為「完整」的人。
踩在堅實的土地上,我真正地活了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我拋去由父親給予的姓氏名字,親手斬斷了家族以脈織就的枷鎖,替自己取姓為「秦」。
秦水湯湯。
從今往后,世間再無左妙俞,只有和母親一起住在橘林里的秦盈。
桃花源里。
我同別的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而息。
在這里,人可以習武讀書,可以冶煉兵,可以曬鹽熬糖,可以采桑績麻……每個人都有擅長的事,每個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無論年歲幾何,在這里,每個人都能得到妥善的照顧。
我們不在乎丑,我們只要舒服。
我們有爭吵,但沒有仇恨。
我們愜意地、不被規訓地、野蠻地長養在天地間,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在桃花源里,人是自由的。
可那種覺又來了——
我總覺得自己想要的遠不止于此。
人應該得到的也遠不止于此。
于是我開始思考,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時間緩慢地流過。
一轉眼,就到了三年后。
年輕健壯的我彎下腰,在秦水邊拾撿麥穗,汗水滴進土里,烈日將我整個人曬。
微風拂過,有人站在了我的后。
悉的聲音自耳邊響起,垂垂老矣:「想好了嗎?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老師。」
喚了來人一聲,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礪指尖上厚厚的繭,「我已經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
握手中的糧食,我向秦水的陣陣波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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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后的老人笑了起來。
「你能做到。」
平靜道:「只要你想,你什麼都能做到。」
「只要我想?」
「只要你想。」
只要我想,我可以做到任何事。
于是十九歲這年。
我決定造反。
我不要人只在桃花源里自由。
我要人在腳下踩著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自由。
13
這一年橘,我穿上盔甲,拿起彎刀,割去了長髮。
向母親辭行后,我帶著一群人走出了桃花源。
有人告訴我,從古至今,世上從未有過一場流的斗爭是人發起的,也從來不是為了人而發起的。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但王侯將相,從來就不包括人。
世事變遷,新舊替,人始終同權力和金錢擺在同樣的位置,只是男人建功立業的附屬品。
還告訴我,造反并不需要千軍萬馬。
氏族擅權,豪強欺軋,大隗早已是強弩之末。
我們有最良的武和最堅定的決心,以及,聰明健壯的人們。
只要我們想,我們什麼都能做到。
說得對。
短短數月,我們的人馬就比剛離開桃花源時壯大了好幾倍,沿著秦水,我們一路打到了溧。
魏氏長公子死了十年。
他與五姐合葬的墳冢覆著一層淺淺的綠意。
我挖開墳墓,砸碎棺槨,親手取出了五姐的尸骨。
褪去森森白骨上那層沉重腐朽的嫁,我點燃了柴堆。
火勢熊熊,濃煙沖天。
五姐化作飛煙,被我灑進了秦水之中。
我不要土為安,我要隨秦水而去。
秦水所到之,都是的歸途。
做完這一切后,我握手中彎刀,帶著一群人殺回了延陵。
第一件事,便是砸了家廟!
一排排牌位被砍兩半,我獰笑著,踩著它們的碎塊,將一幅幅先人像撕得碎!
人的才是真正的祠堂,人落在哪里,哪里就是系。
而這些所謂的祖宗——
不下蛋的公,也配自稱祖宗?!
我呸!!!
著氣往地上牌位吐了口唾沫,著滿屋的狼藉,我放肆地大笑起來。
聽得我的笑聲,家廟外的人又驚又怕,忍不住痛罵起來,污言穢語,不堪耳,可他們罵得越是狠絕,我便越是覺得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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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林秦盈,賤婦妖。
這些話,我早已聽得厭倦。
父親仍在撕心裂肺地罵著,我心里卻靜得沒有一風聲,走出家廟,我緩慢踱步至他面前。
見了我,他忽而呆住,「……是你?」
良久,失聲道:「孽、孽……秦盈竟然是你?你竟然就是秦盈?!」
接著便是一連串的破口大罵。
我俯視著他,一言不發。
父親的腰桿愈發直了起來,等罵累了,他理所當然沖著我道:「孽障,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還不速速請罪死!」
我看著他,面不喜不悲,說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話。
「父親,我要殺你。」
面前的人像是聽錯了話似的,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什麼?」
我耐心地重復了一遍:「我說——父親,我要殺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