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罷,我開始拭手中的刀。
父親目眥裂地著我,失聲道:「爾敢!弒父乃惡逆之罪!按律當極刑,凌遲而死,不得赦免!死后要遭萬人唾罵!!孽畜……孽畜!你怎麼敢啊、你怎麼敢!!」
無人阻止,父親用盡了世間一切狠毒的話來咒罵我。
直到押著他的兩個人摁下了他的頭,直到我抬起頭看向他——
他終于怕了,開始痛哭流涕地向我求饒。
「十一,十一!你我畢竟父一場……何至于此啊!」
不。
不是父。
是主人和他的奴隸!
是賣家與他的貨!
「父親。」
我淡笑一聲,提起了從前,「……三年前你說,我的命由不得自己,如今,你的命也由不得你。」
不愿再多言,鋒利的刀刃映照出我冷淡的臉。
手起刀落——
鮮噴濺上我側臉,一顆人頭骨碌碌地滾到早已嚇得半死的族老們腳邊。
我靜靜地同地上那雙扭曲的眼睛對視著。
父親,你始終不懂我。
我弒的不是父。
我弒的,是我心中的「父」。
抹去頸間跡,我抬眼向家廟。
恍惚間,我又看見了五姐。
這一次,沒有三尺白綾,也沒有滿枷鎖,還是從前時的模樣,捧著書站在那里,笑眼盈盈地著我,「……快來啊小十一,今日讀咱們最喜歡的游記!」
我閉了閉眼。
五姐,磐城的杏子,十一替你嘗過了。
真的……好酸啊。
14
從延陵離開后,我的心里一直憋著一氣。
緒來得如此強烈,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是一直被我藏起來的憤怒。
從前人是沒有資格憤怒的。
我們只需順地承。
然而今時今日,我再也藏不住它了,從離開左氏的那天起,我的中無時無刻不充滿著憤怒的焰火。
于是在搗毀那些世族的家廟后,我又搗毀了一路上遇見的所有神廟,砸碎了無數尊泥塑的神像——因為那本就不是真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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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被騙了!
媧是創世神,不是伏羲的妻子!
西王母是豹尾虎齒的戰神,不是無所事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恒我不死不滅,是掌管「死而復生」的月神,從來、從來就不是走后羿靈藥的嫦娥!
將高高在上的神們拉塵泥,再給們配上一個丈夫,神被剝奪,力量被制,們逐漸變作男人的附庸。
神尚且如此,凡更應當效仿。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從未有一天是為自己而活。
我夠了這樣!
人也夠了這樣!
我滿臉鷙地向上京,那里,住著所謂的天下之主,亦是我要清算的最后一步。
15
離開桃花源的第五年,我們的鐵騎踏破了皇城城門。
殺進天子居所那晚,雨勢兇猛。
時隔多年,我再次遇見了李氏兄弟。
看見我臉的那一刻,李效白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竟然是你?!」
他驚聲道:「你竟然還活著?」
李容景看著我,亦是滿臉的復雜。
「難得兩位還記得我。」
冰涼的雨砸在臉上,我扯了扯角,「既如此,可還記得秦盈曾經說過的話?……你不殺我,來日便是我殺你。」
「今日你們有兩個選擇。」
眼神倏爾閃過一銳利,我抬起下頜,冷然看向殿前仍在負隅頑抗的人們,「……放下手中的劍,或是,死在我的刀下!」
殺戮不是最終的目的,我們并不是要男人倒下,我們只是想讓人也站起來。
人同男人平起平坐。
這麼簡單的要求,卻還是有那麼多人不能接。
「廢話!」
握手中的劍,李效白冷笑一聲:「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我坐在馬上,睥睨而視。
利落地下了馬,我擺了個手勢,后的騎陣自分出一條路。
一個佝僂的影從黑暗中穩步走來。
在我旁站定后,來人取下了頭上的斗笠。
我滿眼仰慕地喚了聲「老師」。
天空劈開一道驚雷,照亮的滿頭銀,和那張蒼老的臉。
「祖母?!」
李效白驚駭不已,「……您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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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容景亦是滿臉震驚,眼中浮起一懼怕,他失神地喃喃道:「祖母……」
「是我。」
華大長公主從容點頭,眼神溫和地看向他們,「……放下劍吧,孩子們,世道變了,你們已經輸了。」
「祖母。」
李容景苦笑一聲。
他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李氏忠君,恕難從命!」
話音剛落,一旁的李效白沉默地舉起了劍。
他們已然做下了選擇。
華公主不再多言,向他們的眼神悲憫不已。
我面目冰冷地握手中的彎刀,帶著后的人們沖了過去。
殺聲震天。
這是一場鏖戰,臨近尾聲,地面上已經躺滿了橫七豎八的尸。
那句話到底了真。
李氏兄弟死在了我的刀下。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我砍下了寶座上天子的頭顱。
至此,代表了至高無上權力的宗廟——被人們搗毀了。
家廟,神廟,宗廟。
父權,神權,王權。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將人得永世不得翻來。
如果說男人是奴隸,那麼人,就是奴隸的奴隸!
曾經的我們無力反抗,也不敢反抗。
可後來卻有人告訴我們——
人生來便是自由的人,和男人擁有平等的權利。

